与此同时,延安窑洞里。
老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包。
纸包是刚从浙东交通站辗转送过来的,外层裹了油布,内层是两层牛皮纸,最里面还有一个蜡封的封套。
他一层一层拆开,最后露出那沓裁剪整齐的纸张,用手术缝合针钉在一起,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和日文,还有几页表格。
老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遍使用规则,又翻到后面看核心码表。
码表分两栏,左边是日语假名和汉字,右边是四位数字。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部分,停住了。
那一部分密密麻麻全是四位数,没有规律,没有重复,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芝麻。
“乱数表。”老方低声念了一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以前情报口破译日军电文,一直进展不大。
密码本也不是没搞到过,但每次搞到的都是核心码表,没有乱数表。
核心码表虽然难,但穷举加频率分析还能磨出来一部分。
可乱数表一加进来,穷举就彻底没用了。
因为每一次加密,乱数表都会把核心码表的数字再打乱一遍,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电文里对应不同的数字,频率分析也失效了。
这就是为什么之前破译这么难。
老方睁开眼,把密码本重新翻了一遍,确认三部分都完整。
使用规则清楚,核心码表完整,乱数表齐全。
这一整套东西,比之前搞到的任何一份日军密码本都要完整。
“小郭。”
郭其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老方,怎么样了?”
“你来看。”老方指了指桌上的密码本,“这是全套的使用规则、核心码表、乱数表,三部分都在。”
郭其刚放下粥碗,凑过来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乱数表也有?这东西我们以前从来没搞到过。”
“对。”老方把密码本合上,
“最核心的就是这个乱数表。核心码表虽然有很多日语词语,我们人手不够的时候慢慢磨也能磨出一部分。但乱数表一加进来,之前所有的工作都得推倒重来。现在有了这个东西,不仅116师团的所有电文我们都能破,肯定还能指导我们破译其他部队的电文。”
郭其刚伸手想拿起来细看,老方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我亲自送到首长窑洞去。”
“不再核对一遍了?”郭其刚问,“万一中间有缺失或者抄错了……”
“不需要核对。”老方站起来,把密码本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谭师长那边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最近他们料敌机先,损失大大降低。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份密码本发挥最大的作用。而要发挥最大作用,就得让首长来决断,到底是交给破译部门还是专门拉一个班子。”
郭其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方抱着牛皮纸包出了窑洞。
一个小时后,老方回来了,手里是空的。
他进来后拍了拍郭其刚的肩膀:“小郭,以后你得独当一面了,这里交给你了,‘青鸟’也交给你了,接下来我要去组建一个班子去深挖那本密码本了,保重。”
“啊?”
郭其刚还没反应过来,老方已经转身离开。
看着老方离开的背影,郭其刚只感觉压力陡增。
以前有老方顶着,很多决定是老方拿主意,现在老方说走就走,接下来一切都得靠他自己了。
提拔手下上来,只能帮自己做事,暂时还达不到拿主意下决定的能力。
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
...........
很快来到下午4点,林言检查完病房正要回办公室,在楼梯口碰到上楼的黄东平。
黄东平先开口:“林主任,李医生的事佟院长接手了,20条大黄鱼解决了高利贷,对方屁话都不敢放。”
“佟院长确实有这个实力。”林言双手一摊,“这些放高利贷的也是,不调查清楚就放贷,也是够了。”
话音未落,克莱尔在办公室方向伸出一个脑袋,喊道:
“师父,褚董事电话,快。”
“来了。”
林言对黄东平点了点头,小跑回到办公室。
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褚万霖的声音:
“林医生,总董先生想邀请你共进晚餐,请问你晚上有空吗?”
“有空。”林言也不好拒绝。
“行,你下班后直接来公董局,我来楼下接你上九楼。”
“好。”
挂断电话,等到下班直接开车去了公董局大楼。
老远就看到褚万霖在等着他了。
停好车,褚万霖已经迎了上来。
褚万霖在公董局楼下等着,见林言的车拐进大院,迎上来两步,微微颔首。
“林医生,这边走。”
两人上了电梯,褚万霖按了九楼,电梯门关上之后才低声开口:
“总董今天请你来,明面上是吃饭,实际上应该还是青霉素的事。但看他的意思,可能不止这一件。”
“不止一件?”林言看了他一眼。
“对。”褚万霖靠在电梯壁上,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晚宴就四个人,总董、我、路易·贝当,还有你。路易·贝当早就回董事岗位了,你上次见过的那个位置。他这个人跟雅克·西蒙关系很好,雅克出事之后他一直不太痛快。今天叫他来,估计是有些事要当面说开。”
林言点了点头,没再问。
九楼宴会厅很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孤零零的。
墙边有一排落地窗,拉开一半窗帘,能看见法租界的夜景,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着,远处的霞飞路上有电车缓缓驶过。
上次在这吃饭还是斯夫同志在枫林桥刺杀岩立康纯的时候。
亨利·莫里哀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见他们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路易·贝当已经坐在桌旁了,一个瘦削的法国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林言进来微微点头致意。
“林医生,坐。”亨利·莫里哀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林言坐下来,褚万霖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