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自家门口,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指着屋里喊:“火太大,快帮忙!”
火势比他预想的还快。老石库门房子的木结构一旦烧起来就收不住,火苗从一楼窜上二楼,从窗户里往外冒,黑烟滚滚地升上去。
隔壁两家的墙壁被烤得发烫,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
邻居们端着脸盆和水桶来回跑,但水泼上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不到十分钟,救火会的车来了。
两辆红色的消防车,车顶上站着穿铜扣制服的救火员,摇着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冲进弄堂。
水管接上消防栓,水柱冲上去,白色的水雾和黑色的浓烟搅在一起,滋啦滋啦地响。
林言站在弄堂口,被一个邻居大妈拉着胳膊,听他絮絮叨叨地安慰。
他一边点头应着,一边用余光扫着周围。
邻居们大多穿着睡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值钱的东西跑出来。
整条弄堂的人都被惊动了,围在警戒线外面看热闹。
救火会的队长走过来,问他是哪家的。
林言指了指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我家。”
队长点了点头,拿本子记了地址和姓名,就忙着去指挥灭火了。
林言站在弄堂口,看着自己那栋石库门房子在夜色中慢慢熄灭,白烟从废墟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邻居们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电闸太老了”,有人说“幸好人都跑出来了”。
他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这时候,邻居大妈的哭声是从弄堂拐角那边传过来的。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的中年女人,头发散着,趿拉着拖鞋,被另一个邻居搀着往这边跑。
她男人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两只手攥成拳头。
这是隔壁三号里的王家,火就是从林言家窜过去烧了他们家厨房的。
“林医生!林医生你得赔我们!我们家厨房和屋顶全烧了,墙都裂了,没法住人了!”王家女人扑上来就要抓林言的胳膊。
林言没有躲,任她抓住袖子,脸上露出一种无奈而诚恳的表情。
他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不高但很稳:“赔,我赔。王家嫂子你先松手,你家的损失我认。”
另一户五号里的张家男人也挤过来,嗓门更大:
“我们家二楼烧穿了,房顶的瓦全掉了,你打算怎么赔?”
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有帮着说话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救火会的队长见状赶紧走过来,挡在林言前面,问了一句:“确认一下,火是从你家先烧起来的?”
“是。”林言点头,“短路了,我也不知道为啥就烧起来了。”
队长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看那两户人家:“按规矩,起火家的要负责赔偿邻居损失。你们两家回头找人来核损,估个价出来。”
王家男人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更大了:“估价?估完了他要是拿不出钱来怎么办?我们一家老小住哪?”
林言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两条大黄鱼。
他一手一个,先递给王家男人:
“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下,吃口热饭。明天去医院找我,核完损该赔多少赔多少,一分不少。”
王家男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大黄鱼,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收了大半。
张家男人也接过了另一条,拿在手里掂了掂,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安静了。
两条大黄鱼,二十两黄金。
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多钱。
而这个穿睡衣的男人,眼都没眨就掏出来给了两个邻居。
“各位。”林言站在弄堂口,把睡衣领子拢了拢,声音平静,“我是慈心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姓林。明天你们来医院找我,损失核定完,我马上赔。一分不会少。”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穿着巡捕房的制服裤子,上身套着便衣。
他朝周围扫了一圈,开口说:
“各位,我姓赵,巡捕房的,就住对面宿舍。跟林医生也算是邻居。他的情况我清楚,慈心医院外科主任,法租界公董局的褚董事跟他有往来。他家的底子,买二十套这样的石库门房子都不成问题。大家放心,赔得起。”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彻底安静了。
王家女人擦了擦眼泪,张家男人把大黄鱼揣进怀里,两个人都没了刚才那副拼命的样子。
林言朝那个赵巡捕点了点头,又对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对不住各位了,今晚吵到大家。明天去医院找我,我都在。”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还在冒烟的废墟,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二楼的楼板塌了,碎瓦和烧焦的木头堆了一地。
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的时候,救火会的队长追上来敲了敲车窗:“林医生,明天来救火会签个字,走个手续。”
“好,知道了。”
林言踩下油门,轿车缓缓驶出弄堂口,汇入霞飞路的夜色。
就是现在。
林言拿出一号电台和电瓶,迅速给延安发去电文,然后迅速调频到戴雨浓的频道,给对方发去电文。
发完电文后,迅速收起电台,然后一脚油门直奔慈心医院。
...........
与此同时,江苏省委刘同志正在二楼编译电文,他需要将一份电文发出。
这份电文只有20个字,但他要做的工作很多。
第一个就是编译,把文字编译成代码,然后熟悉代码,背诵完成后再模拟发报。
所谓模拟发报就是在桌上模拟敲击,把速度练习到足够快后,这才打开电台开始发报。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把发报时间压缩到极致。
这是他作为特工赖以生存的本领,只有这样才能把暴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他刚刚编译完成,还没开始模拟发报,突然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个时候延安给自己发报?
不是约定时间啊。
赶紧戴上耳机开始记录,而一旁的谢婉情则是负责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