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枪打死算了。”谢婉情脱口而出,“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刘肖强摇了摇头:
“不行。玉兔专门写了‘合理合法不让人怀疑医院’,打死他动静太大,而且确实会让人怀疑医院。这个人虽然在玉棠院那边挂了号,但毕竟不是大鱼,为他把事情搞大不值当。”
谢婉情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刘肖强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那块活动木板,从里面取出一张上海地图,铺在桌上。
他用手指点着慈心医院的位置,往西划了一段,停在法租界边缘一处弄堂密集的区域。
“玉兔信上说了,这个人有个爱好,爱嫖。”刘肖强抬起头来,“这就是口子。”
谢婉情愣了一下:“爱嫖怎么了?他没钱,想嫖也嫖不了。上次高利贷的事刚过去,他老婆盯得紧。”
“他没钱,我们可以给他钱。”
“给他钱?”谢婉情一脸不可思议,“强哥,你没发烧吧?我们花钱让一个日本人的线人去嫖?”
“你先听我说完。”刘肖强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
“我们安排人接近他,带他去嫖,给他钱,捧着他,说他聪明,说他有头脑。他这种人,在慈心医院混了这么多年,只是个急诊科医生,升也升不上去,钱也挣不着,老婆天天骂他。你给他点甜头,他会不会动心?”
谢婉情没有马上接话,眼睛盯着地图上那片青楼聚集地。
“然后我们带他做点生意。”刘肖强的手指从弄堂区域划到十六铺码头一带,“生意方面我们可以左手倒右手,让他赚点钱。他尝到甜头,就会觉得上班没意思。一个急诊科医生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倒腾几趟货就能顶他半年工资,他还会老老实实坐班?”
“你是说……”谢婉情听到这里有点感觉了。
“与此同时,我们让黄东平给他穿小鞋。不是明着穿,是给他排最累的班,让他值最多的夜班,挑他的毛病,扣他的奖金。不指名道姓,但让他日子不好过。他在医院受气,在外面挣钱,你说他会怎么选?”
谢婉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他会自己辞职。”
“对。”刘肖强把地图折起来,重新塞回墙板后面,
“等到他自己递辞呈的时候,谁都不会怀疑医院。医院没赶他走,是他自己要走的。至于他走了之后去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慈心医院没关系,跟玉兔更没关系。”
“可玉兔说了要‘尽快’。”谢婉情提醒道,“光是让他尝甜头、穿小鞋、自己辞职,这一套下来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刘肖强坐下来,“这一个月里,我们还能顺便摸清他到底给谢海棠提供了什么消息。如果他真的只是挂个名、什么都没交代,那就算了。如果他手上真有东西......”
他没说下去,但谢婉情明白了。
“那我去安排。”谢婉情站起来,把信纸收进口袋,
“人我来挑。得找个会说话的、看起来像做生意的。还有,李成达的老婆那边得盯着点,万一他辞职之后在家闹起来,别牵扯到我们。”
“对,想得周到。”刘肖强点了点头,“青霉素那边明天就开始出货,分三家药房放,每家隔天出一批,价格锚定在二十条,先把价格打下来,如果低于20条大黄鱼马上收紧,慢慢出货。”
“好。”
谢婉情点了点头。
............
时间一晃来到6月16日,林言一大早来到医院,报纸已经送来了,坐下便开始看。
头版头条是“中条山战役损失惨重,我方伤亡逾七万”。
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阵亡四万两千余,被俘三万五千余,失踪五千余,日军伤亡不到三千。
底下是各界人士的分析,有说指挥失误的,有说兵力部署不当的,有说情报失灵的。
林言翻到第二版,又看到几篇,措辞各异,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这场败仗不该打成这样。
再往下翻,是一份亲日报纸。
头版也是中条山,但措辞完全不同:“日军肃清晋南,中条山战役胜利结束”。
底下说“残敌已悉数扫荡”“治安恢复”“重庆方面精锐尽失”。
林言看了两行就翻过去了。
翻到第三版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亲日报纸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又黑又粗:“谁在真正抗日?”
文章写得洋洋洒洒,大意是说国军在中条山一触即溃,而八路军在华北游击,避实就虚,不打硬仗。
又说红党把抗日当成幌子,实际是在后方扩张地盘、保存实力。
末尾还加了一段,说“谁是抗日的盟友,谁是抗日的累赘,东京方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言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攥在手里。
他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那两张报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了。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六月的上海已经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浓密得遮住了大半条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
中条山。
七万人。
他上一世在课本上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只是一行数字。
可这一世,却真真正正地感受到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压抑。
而现在,亲日报纸还在问“谁在真正抗日”。
一拳砸在桌上。
下一秒,克莱尔推门进来了,对林言点了点头:“师父早。”
“早。”
林言机械式地回答。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笔部队抵沪,已派遣政论高手前往上海,预计半月抵达,在此之前如果有机会,请协助调查笔部队落脚点。望舒。”
笔部队又抬头了。
看得出来,报纸上抛出议题就是笔部队的手笔。
现在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等到政论高手到上海黄花菜都凉了。
而调查笔部队落脚点,确实太难了。
倒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政论辩手,跟这些笔部队打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