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参谋悄声给林墨介绍:“这是治金部的程工程师!”又指着那一个戴眼镜、穿中山装的介绍,“那位是冶金部副部长方远山!”
接下来,越往里走,方副部长和程工程师的步子越来越慢。他们的手电光在那些巨大的铁制熔炉上扫过,在那些锈蚀但仍整齐排列的模具架上扫过,在那些从地面延伸到顶壁的铁管道上扫过。
程工程师的手电定在一个地方,人就不动了。
比人还高的铸铁炉体,炉壁厚实,炉膛宽敞,炉口敞开。炉身上覆满了蛛网和灰尘,可炉壁上的铆钉一颗一颗地排得整整齐齐,接缝严密,没有一处变形。炉体旁边连着几根粗壮的铁管,管道延伸向另一组设备,那组设备蹲在角落里,铁壳锈得发黑,可主体结构完整,检修盖板还扣得严严实实。
方副部长走过去,用手套把检修盖板上的灰擦了擦。他摸到了盖板边沿的螺栓,螺栓锈了,可六角头的棱角还在,没有被磨圆。他用手摸着那个冰冷的铁家伙,像是抚摸着一件无价之宝。
“这是氰化浸出槽。全泥氰化。整套流程。浸出、洗涤、置换、熔炼。一条线全在。”他转过身,手电照向厂房另一侧,那里有一排电解槽,方形的铸铁槽体,槽壁上残留着已经干涸成白色粉末的化学药剂痕迹,槽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垢,泥垢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结晶之后留下的。
他蹲在电解槽前面,手电照着槽底,他他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电解精炼。他们连电解精炼都有。粗金铸成阳极,纯金片做阴极,电解液是氰化金钾。这套东西,能直接产出四个九以上的纯金!”
程工程师跟在后面,虽然一直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分明是不够用的模样,每台设备他都看不够,好像恨不得把那些个巨大铁家伙看到眼里、拔不出来、带出这座大山。
他蹲在那排模具架前面。模具架上码着几十块铸铁模具,每一块都沉甸甸的。他拿起一块翻了翻,模具内腔光洁平整,浇铸口的位置精确,冷却槽的流道设计合理。他把模具翻过来,底面铸着一行日文和编号。他放下模具,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层。
“方部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看这个。”
方部长走过去。程工程师指着一组管道和阀门系统给他看。那是一套看起来不起眼的设备,铁皮外壳,里面是陶瓷衬里的管道,阀门是铸铁的,可阀门上刻着压力参数和温度参数,标注细得惊人。
方部长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阀门,又看了看管道上的连接方式。法兰盘的螺栓孔排列整齐,垫片的密封槽加工得极其规整,不是手工能做出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进来时更复杂了。
“这套流程,鬼子在四十年代就建成了。”方部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全泥氰化,电解精炼,自动化控制,规模化处理。二十多年了。这套东西放在今天,也比咱们的所有冶炼厂先进,而且领先我们不止一个代差!”
程工程师用眼看、用手摸,可这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老头想起自己看过的很多炼金车间。车间里用的是坩埚炉,手工操作,炉渣堆了一院子,工人拿着铁钩子趴在炉口扒渣,脸被火烤得通红。不仅回收率低,产品纯度也上不去,成本高得离谱。
可这里是二十多年前的鬼子建的。全泥氰化,电解精炼,自动化控制。他们把整座山掏空了,在里面建了一座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黄金冶炼厂。然后在战败撤离的时候,把它封存在了山肚子里。
方部长走到厂房最深处。那里有一排铁架子,架子上空空荡荡的,可架子的结构还在,横梁和立柱的接口设计合理,能承载极重的物料。架子后面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凿着一排凹槽,凹槽里残留着破碎的玻璃碎片和锈蚀的金属残骸。
他用手电照了照那些残骸,是一套仪表盘,虽然已经被毁坏殆尽,可残骸的碎片里还能辨认出几个表盘上的刻度和指针。仪表盘。这套系统在四十年代就已经有了仪表盘。
羡慕,有!
嫉妒,有!
还有恨!
这帮王八犊子靠这玩意从咱们国家弄走多少黄金!
他站在那里唏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林墨。
“林副连长。你知道你找到的是什么吗?”
他并不等林墨回答他,自顾往下说,“这个冶炼厂,从工艺到设备,从流程到控制,不是小作坊的东西。这是工业化生产线。四十年代的生产线。
鬼子当年在这座山里投的本钱,比我们部里这些年投的全部加起来还要多!”
跟着的一群专家、领导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单这套设备就能比成一座金山。
程工程师把手里那块铸铁模具放回架子上,看着这间巨大的厂房。厂房里安静得很,只有风从检修口方向灌进来的细响。
那些巨大的铁制熔炉、那些整齐排列的模具架、那些从地面延伸到顶壁的铁管道、那些锈蚀的阀门和仪表盘残骸,沉默地立在那里,像是一群被时间冻住了的巨兽。
它们二十多年前就在这里了。
它们的主人早就走了。可它们还在。它们比它们的主人活得久。它们让二十多年后走进这座山的人,看见了一个他们追赶了二十多年还没追上来的东西。
方部长失态地紧紧拉着林墨的手。
“林副连长,这套设备,我要写报告、详细的报告!这套东西,不光是一个战利品。
它更是一个标尺,量我们自己有多远的标尺!
它也是一个加速剂,能助力我们国家的冶金事业发展得更快、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