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勇以为他病了。
“云峥,你是不是在京城吃坏肚子了?
怎么回来就蔫了?”
陆云峥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没蔫。”
“在想东西。”
“想啥呢?”
“想下一步写什么。”
王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地方画着箭头,有的地方打着问号,有的地方整段都被划掉重写。
他看了几秒钟,眼睛都要看花了。
赵志远没有过来看。
他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手里的笔停在一道题上,已经停了很久。
他的注意力不在数学题上,他在听陆云峥翻笔记本的声音。
那声音有一种节奏,翻得快的时候,说明思路顺畅;
翻得慢的时候,说明在纠结;
停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说明什么。
陆云峥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赵志远终于转过头来。
“想通了?”
“想通了。”
“写什么?”
陆云峥看着他,说了一句让赵志远微微挑眉的话。
“写质量。”
“质量?”
赵志远推了推眼镜。
“什么质量?”
“经济发展的质量。”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过身去继续看自己的书,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期待的方式。
陆云峥没有立刻动笔。
他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能把脑子里所有碎片串联起来的核心概念。
这个概念不能太学术,要让决策者看省心省力;
不能太浅薄,要有理论深度;
不能太激进,要有现实可行性;
不能太保守,要有前瞻性。
他在找那个词。
第一天,他写了十几个标题,全划掉了。
第二天,他又写了七八个,又全划掉了。
第三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五个字‘高质量发展’。
笔尖停在纸面上,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就是它了。
“PS:写下面的内容,我真的是写了改又改了写,还查了很多资料做参考,包括我们现在依然再说的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今年说的正确政绩观,希望对宝子们有一点启发。”
高质量发展。
这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概念,而是对我国经济发展阶段的一个根本性判断,我国经济的核心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发展”,而是“怎么发展”;
不是“快不快”,而是“好不好”;
不是“有多少”,而是“怎么样”。
量的问题,正在让位于质的问题。
这个判断,放在2026年是常识。
但在1978年,在一个连“发展”都还是敏感词的时代,提出“高质量发展”,本身就是一种超前的思维。
但是陆云峥知道,这个提法不超前,现在刚刚好!
他铺开稿纸,在第一行写下标题《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
然后笔尖落下不停歇,就像一个鱼水交合的永动机一般写个不停。
“我国的经济建设,已经走过了近三十年的历程。
在这近三十年中,我们完成了从‘一穷二白’到‘初步工业化’的历史性跨越。
这个跨越的意义,无论如何评价都不为过。”
“但是历史不会因为我们已经走了多远就停下脚步。
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我们的经济发展,质量如何?”
“这不是一个挑刺的问题,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问题。”
“所谓经济发展的质量,笔者认为至少包括以下几个维度:”
“第一,结构维度。
产业结构是否合理?
区域发展是否协调?
城乡差距是否在缩小?
这些结构性问题,决定了经济发展的可持续性。”
“第二,效益维度。
投入产出比是多少?
单位能耗产出是多少?
资金使用效率如何?
这些问题,决定了经济发展的效率。”
“第三,分配维度。
经济增长的成果是否被大多数人分享?
贫富差距是在扩大还是在缩小?
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是否与经济增长同步?
这些问题,决定了经济发展的公平性。”
“第四,可持续维度。
资源消耗是否过度?
生态环境是否被破坏?
后代人的发展空间是否被挤占?
这些问题,决定了经济发展的长期性。”
“第五,创新维度。
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是多少?
自主创新能力如何?
这些问题,决定了经济发展的竞争力。”
五个维度的总纲总览。
他写完这五点之后,停下来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才继续接着写:
“按照上述五个维度来审视,我们必须要承认,我国经济发展的质量,还远远不够高。”
“从结构看,重工业过重、轻工业过轻、农业基础薄弱的格局,没有根本改变。
从效益看,我们的单位能耗是日本的五倍、美国的六倍,资金周转速度比世界平均水平慢一倍以上。
从分配看,工农差距、城乡差距、地区差距,都在扩大。
从可持续看,森林砍伐、水土流失、环境污染的问题,日益突出。
从创新看,我们的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长期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徘徊,而发达国家普遍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要知道这些话一说出来,陆云峥可以想象得到引起的轰动有多大,但是他没有停。
“为什么我们的发展质量不高?
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发展模式,带有深刻的历史局限性。”
“这种局限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目标局限性。
长期以来,我们把‘速度’和‘产量’作为发展的首要目标,‘以钢为纲’、‘产量翻番’成为衡量成败的核心指标。
这种目标设定,在工业化起步阶段有其合理性,但当工业体系基本建立之后,继续以‘速度’和‘产量’为核心目标,就会导致‘重量轻质’的路径依赖。”
“第二,手段局限性。
我们的经济管理,长期依赖行政命令和计划指标。
这种方式在资源极度匮乏、目标高度单一的条件下是有效的,但当经济系统变得复杂、目标变得多元之后,行政手段的边际效益就会递减,甚至产生负面效果。”
“第三,思维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