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把桌上摊开的草稿纸和课本整整齐齐地摞好，用铅笔盒压在了桌角，然后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陆云峥和赵志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法律系的教学楼。
法律系的教学楼在经管学院的隔壁，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三层灰砖建筑，门廊上方刻着“法律系”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画里透出来的那种庄重感，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雨也没有褪色，反而因为岁月的打磨而显得更加深沉了。
楼里的走廊很安静，六月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了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窗棂切割成了一条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肖像和格言，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也有几位中国法制史上的重要人物，那些黑白肖像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的肃穆，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从走廊里走过的人，又像是在用他们那穿越了时间目光，为每一个走进这栋楼的人做着某种无声的见证。
党支部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的一个房间里。
房间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二十来个平方的样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每一个角落都被人认真地擦拭过。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党旗，红色的旗面上绣着金黄色的锤子和镰刀，在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的映照下，那种红色显得格外的深沉，那是一种沉在骨子里的、经过了岁月沉淀的、越看越让人觉得厚重的红。
那种红色让你觉得它不是一面简单的旗帜，而是一段历史、一群人、一种信念，被浓缩成了这一方布料和这一抹颜色。党旗的下方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虽然旧了，边角处有几个细小的破损，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白色的布面在阳光里泛着一种柔和的、不刺眼的光泽。
桌子的两侧各摆了几把木椅，椅子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了下面木头的本色，但每一把都被擦得锃亮，连椅背上的每一根木条都被人仔细地擦拭过。
活动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法律系党支部的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
他们看到陆云峥和赵志远走进来，有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陆云峥，目光里流露出一种“他也来了”的神色，但没有人出声打招呼，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场合里，大声喧哗是不合时宜的，每个人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放低了声音，像是走进了一座庄严的殿堂。
陆云峥也微微地点头回应了他们的目光，然后和赵志远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打扰了什么。
三点整高育良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那种只有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衣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端端正正地扣好了。
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许多，平时总是垂在额前的那几缕头发被仔细地拢到了脑后，用了一点水抿住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从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高育良走到党旗前面站定，然后转过身来。
法律系党支部书记姓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很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站在高育良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把入党仪式的程序一项一项地进行了下去，宣读支部大会的决议，面对党旗宣誓，新党员代表发言。
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不是因为有人拖延，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在用最郑重的态度对待着每一个环节。
宣读决议的人读得慢，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值得被认真地念出来。
领誓的人领得慢，是因为每一句话都值得被用心地听进去。高育良跟读的时候也读得慢，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些字的重量。
入党宣誓的环节到了。
方书记面对着党旗，举起了右手。
高育良跟着她，也举起了右手。
他的右拳握得很紧很紧，恨不得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拳头上、把所有的决心都攥在了手心里的握法。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地凸了起来，整个拳头在从窗外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的分明，像是一块被雕刻家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石头。
他的手臂举得很直，和身体之间形成了一个精准的角度。
方书记一句一句地领读，高育良一句一句地跟读。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拥护党的纲领”
“拥护党的纲领”
“遵守党的章程”
“遵守党的章程”
高育良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胸腔的最深处被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的震颤。那种震颤传到了他的声音里，让他的声音有了一种微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涟漪。
陆云峥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从侧面看着高育良的脸。
宣誓结束之后，方书记和支部的其他几位同志分别和高育良握了手，说了一些祝贺和勉励的话。
一个年轻人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组织考察，写了十二遍入党申请书，经历了无数次的思想汇报和组织谈话，终于在这一天站在了党旗面前举起了右手，这在任何一个年代都是一件值得被郑重对待的事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支部的同志们陆续离开了活动室，房间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方书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高育良、陆云峥和赵志远三个人的脸上慢慢地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种“你们这一代人要好好走”的期许。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用最轻的力度敲击着时间的大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高育良还站在党旗的前面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