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海棠花盛开的院落。
青砖铺就的院子种着十几棵海棠树。
那些海棠树都已经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张开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四月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裹挟着海棠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花瓣落在青砖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廊檐下的石阶上,白里透粉的一片像是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院子最深处的一间会议室,说是会议室也不是,只是最高几人偶尔闲聊喝茶顺便商议决定性问题的地方。
不是都说嘛,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房间陈设很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种见证历史的痕迹。
长条桌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桌面上摆着几盏青花瓷的盖碗茶杯,杯里的茶水是刚刚续上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白炽灯的光线里形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墙上没有挂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窗外的海棠花影在玻璃上轻轻摇晃着,投下一片一片朦胧的粉白色光斑。
长条桌两侧坐了几个人。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第三根竹石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陆云峥那厚厚一摞材料。
材料的最上面是那份由汉东省委整理报送的全部作品目录,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纸,从一九七七年十月到一九八一年三月,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发表的刊物和日期。
他端起面前的盖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停留了片刻才咽下去,然后仔细品味那份回甘。
随后他把茶杯轻轻地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声响。
“今天没什么事,大家闲聊一下,顺便也谈谈最近汉东大学出现的风云人物嘛!”
第三根竹石开玩笑似得开场白让几人都笑着点了点头。
“相信大家都知道我说的是谁。”
“陆云峥这个小同志马上面临毕业了。
像这种具有超前眼光的人才,我们要重视起来啊。
不能等到人走了才想起来,也不能等到问题出现了才后悔。
关于陆云峥小同志,大家都发表一下看法。”
第四根竹石是第二个开口的。
他把摊在面前的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先来说一下陆云峥小同志的身份吧。
关于陆云峥这个小同志,我是认可的。
他父亲是陆铭远,我们都很熟悉了。”
第四根竹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
“陆铭远同志为我们国家的解放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特别是在两党时期,立下的功劳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完的。
建国以后陆铭远同志就扎根西北,一个省会城市的市长当了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从来没有向组织伸手要过什么。
陆铭远同志自己就是一头老黄牛,把西北那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把那里的人民当成了自己的亲人。”(1)
(PS:听劝,以后脚注就放在有话说,大家去看解释。)
“前段时间我跟陆铭远同志通了个电话。
陆铭远同志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个想法,他想让陆云峥这个小同志回到西北去建设家乡。
我当时就严厉的批评了他。
我说你这个想法很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像陆云峥这样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应该让他展翅高飞,而不是把他的翅膀折断丢在土炕上。
西北需要人才,但更需要的是能够把西北放在全国大局里来谋划的人才。
陆云峥在汉东大学这几年写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他的视野不是一个省一个地区的视野,他的视野是一个国家的视野。
把这样的人局限在一个地方上,那是浪费。”
“陆铭远同志当场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并且表示在关于陆云峥同志的安排上一切听从上级安排”
这时候第五根竹石接过了话头。
他刚才一直在翻陆云峥那篇《关于对外援助战略调整的若干思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那篇文章从材料里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陆铭远同志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就对了。
像陆铭远同志最开始的那种思想,认知上就不够正确,好在他能够立刻纠正过来。”
“关于小陆同志,我也有几点要说的。
陆云峥这个小同志发表了一系列具有前瞻性的文章,从最开始的《论我国经济发展转型中的重要概述》到后来的《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再到最近在《读书》杂志上连载的《大国崛起》。
相信兄弟几个都发现了问题,他不是在写文章,他是在用文章给我们指路。
哪些地方有坑,哪些地方有坡,哪些地方需要拐弯,哪些地方可以加速,他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这样一个人才,我们必须认真考虑他毕业之后的安排问题。”
第六根竹石在第五根竹石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四哥和五哥说的我全部赞成,但我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提出来讨论一下。”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根竹石那边。
“陆云峥小同志现在毕竟还只是一个本科生的学历,从我们国家的教育体制来看,本科毕业之后继续深造是一个常规的路径。
他在学术上的积累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本科生的水平,但学历这个东西毕竟是一个客观的标识。
我们需要不需要让他在学历上再进一步,比如读一个研究生的学位?”
“六弟这话我不认可。”
第四根竹石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就陆云峥小同志发表的那些文章的质量而言,我认为现在就应该让他破格毕业。
你让他继续读研究生,谁来教他?
下面人汇报,汉东大学经济系的教授们自己都承认,陆云峥写的东西他们已经指导不了了。
你让一个指导不了他的人去指导他,这不是在帮他,这是在耽误他。
时间不等人,国家发展的大局不等人。
与其让他再花两三年时间去拿一个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的学位,不如让他早一点到能够发挥作用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