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建议是这样的。
报告的结构可以不变,还是先成绩后问题再打算。
但成绩部分不能只写成绩,要把成绩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下去分析、去衡量、去评价。
我们不能只说今年粮食增产了多少,要说明这个增产是在什么样的气候条件下,什么样的政策环境下,什么样的技术条件下实现的。
我们不能只说工业产值增长了多少,要说明这个增长是靠什么支撑起来的!
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把成绩讲透了,那个没有被讲出来的成绩之间的差距就自然浮现出来了,比直接把问题摔在桌面上效果要好得多,也要稳得多,更要持久得多。”
“小陆同志,你这个办法两边都照顾到了,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把问题摔在桌面上。
老秦的紧迫性保住了,我的策略性也保住了。
这碗水你端得平。”
老秦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里的凉水激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陈主任看到两个人之间的那股火气已经降下去了,用手掌在桌面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刚才老秦和老孙这场争论,我觉得很好,同志们很有活力和激情啊!
他们两个把我们起草这份报告时最核心的一个矛盾摆到了桌面上。
处理好成绩和问题的关系,是一份政府工作报告能不能站得住脚的关键。
成绩写多了显得浮夸,问题写多了显得悲观。
我们要找的不是那个折中的点,是那个最符合实际情况的点。
云峥刚才提的那个思路,我觉得方向是对的。
具体怎么写,大家后面再细抠。”
李小曼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指甲上沾着的口水。
“呲溜。”(1)
“陈主任,我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
我们讨论了这么多的结构问题、效益问题、就业问题、出口问题,但我觉得我们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写进报告里,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我们写结构调整,不是为了调结构而调结构,是为了让老百姓的餐桌上多一些蛋奶肉。
我们写就业政策,不是为了完成指标而完成指标,是为了让每一个年轻人都能找到一份工作,领到一份工资,养得起一个家。
我们写民生保障,不是为了凑章节而凑章节,是为了让那些孩子为国牺牲的孤寡老人、儿童、困难群众感受到我们这个国家对人民赤城的关怀和爱护!”
“小曼,你这话说的深刻啊!
你说的这段话,一个字不改,直接写进报告的开头。
不是放在民生保障那一章,是放在整个报告最前面的那个位置。
位置比什么都重要,放在前面的东西大家都会看,放在后面的东西翻着翻着就翻过去了。”
李小曼愣住了。
“陈主任。。。”
“小曼,你说出了人民群众最真实朴素的情感,也是我们共产党人毕生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
“陈主任,您觉得那些为了国家发展奋斗的的共产党员能不能给予相应的优待?”
“啪!”
“老秦!你记住,任何人从加入共产党开始,就应该明白共产党人的字典里就没有功臣两个字!”
“你忘记入党誓词了吗!你的党性呢?”
“我。。。”
“这种话以后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
赵志远这时候马上转移话题。
“陈主任,我提议我们在这一页上面写下这份报告最核心的几项政策建议,我觉得不用多,三条五条都行,但每一条都要能用一句话说明白说清楚。
老百姓看不懂长篇大论的法律文书和政策文件,但他们听得懂一句话,那就是幸福。”
“好!”
陈主任从硬木椅子上站了起来。
“同志们。
你们刚才说的这几条建议,我会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一条一条地核实,一条一条地论证,一条一条地写进报告里去。
我在这里向同志们表个态。
这份报告,我们不会写一句空话。
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有出处、有来源。
每一句话都要在对得起历史和人民的同时,也对得起我们自己的良心。
散会。”
陆云峥走出大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老式的钢窗,窗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了一片像蛛网一样的影子。
陆云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嘶呼!”
人常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他在想老秦和老孙争论。
抽完烟之后他隔着窗户看着大办公室。
老秦已经把产业关联图重新取出来铺在了桌上。
他站在图纸前面低着头,视线在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上来来回回地移动着,像一台正在扫描图像的机器。
老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重新计算一遍。
李小曼、赵志远等等都在为了政研室第一年的大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能不能一炮而红,全靠此次战斗。
陆云峥走进来的时候,老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云峥,你过来看看这个。”
陆云峥走到老秦身边,目光落在那幅产业关联图上。
老秦的手指指在图上,那是重工业和轻工业交界的地方,两条不同颜色的线条在这里交汇然后分开,像一条河流遇到了分水岭。
“我画了这么多年的图,每次画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都觉得不太对劲。”
“重工业和轻工业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们不是两条分岔的河,它们应该是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重工业是上游,轻工业是下游,上游的水下来了,下游的河道才能涨起来。
下游的河道通了,上游的水才有地方去。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上游拼命地往下放水,下游的河道却堵得死死的。
水放下来走不掉,就在上游那里积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的水库。
水库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堤坝一天比一天吃紧,总有一天会垮的。”
老孙听到这话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