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报告写到现在,每一个部分单拿出来看都写得很好。
老秦的产业部分数据扎实判断准确方向清晰,老孙的农业部分有血有肉有情有理有据,小曼的民生部分让人读了之后心里沉甸甸的,志远的统稿工作把大家写的那些风格各异的东西捏在了一起没有让它们散架。
但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读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不是数据不够,不是分析不深,不是建议不强,是这些数据、判断、分析和建议之间缺了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感觉。
我写产业部分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每一个段落单独看都是好的,但段落之间的过渡总觉得不够顺畅不够自然不够丝滑。
就像一个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是精加工出来的,但组装在一起之后转起来的时候总会发出一些磕磕碰碰的声响。
这不是零件的问题,是装配的问题。”
“我说一句也许不太中听的话。
我们的报告到现在为止,理性有余而温度不足。
数据是对的,判断是对的,建议也是对的,但这些对的东西堆在一起读起来冷冰冰的,像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做诊断的时候只说了病情没有问病人的感受。
病情是客观的,但病人的感受也是真实的。
只讲病情不讲感受,病人不信任你。
只讲感受不讲病情,病人不配合你。
我们要在病情的准确和感受的真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
“老孙说的平衡,我觉得就是陆云峥说的那根线。
我在写民生部分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写的这些政策建议到底是为了谁。
是为了人民最真实的生活的情感链接。
这根线串起来报告就有了魂。
串不起来,报告就是一堆被订在一起的稿纸。”
“我整理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现象。
很多数据之间存在着很强的关联性,但这种关联性在我们的报告里没有被充分地体现出来。
比如说重工业的投资增速和轻工业的产值增速之间存在着一种滞后性的负相关关系(1)。
重工业投资增长过快之后的第二年,轻工业的产值增速就会出现一定幅度的下滑。
这个规律在连续多年的数据中都得到了验证。
如果我们把这个规律写进报告里,老秦的产业部分和老孙的农业部分之间就不需要另外找线去串了。
这个规律本身就是一根线。
它串起的不只是产业和农业,它串起的是整个国民经济运行的内部逻辑。
逻辑讲清楚了,报告的魂就站住了。”
“老秦说的装配问题,老孙说的温度问题,小曼说的魂的问题,志远说的逻辑问题。
这四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
我们的报告还没有找到一个让理性的温度和逻辑的力量同时发挥作用的方式。
方式找到了,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方式找不到,每一个问题都会变成一个大问题,大到最后谁都拿它没办法。”
陆云峥听到这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们在每一章的开头加一段引子。
这一段话要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读者的心里。”
“这个办法好。
引子打底,数据支撑,判断跟进,建议收尾。
从感性到理性,从个别到一般,从具体到抽象,从情感到行动。”
报告初稿完成的那个晚上,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
陆云峥把所有的稿纸按照章节顺序摞在一起,用右手的手掌在封面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赵志远从他自己的工位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陆云峥的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目光落在那摞厚厚的稿纸上。
“志远,你帮我把这份稿子从头到尾过一遍。
不看内容,内容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看文字,看标点,看格式,看有没有错别字,看有没有漏掉的页码,看有没有接不上的段落。
这些事情你做我最放心,比我自己做还要放心。”
赵志远把那摞稿纸搬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那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他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就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
李小曼、老秦和老孙都没有走。
老秦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老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
他们在等。
等赵志远把那份稿子过完,等陆云峥把那份稿子再读一遍,等明天早上陈主任来了之后把这份稿子交到他的手上,等这份稿子从这间大办公室出发走向它该去的那些地方。
“老秦,你说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会怎么看?”
“怎么看?
应该会认真看吧?要知道我们这个可是政府报告啊,肯定认真看啊!
“是吗?”
“可能吧。”
“可是我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份报告把问题写得太透了,透到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舒服,可能会觉得我们在给他们脸上抹黑,可能甚至会觉得我们在给他们的工作挑刺。
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提出问题当成是解决问题的开始,更多的人把提出问题当成是跟自己过不去。”
“老孙,如果有人觉得不舒服,那就对了。
舒服是留给那些看着问题一天天积累下去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人的。
我们政研室这些人坐在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让人舒服的。
是为了把那些让大家都不舒服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让大家看清楚这些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程度了。
不舒服了才会想办法,想了办法才会去行动,行动了才有可能把问题解决。
问题解决了,大家就都舒服了。”
“过完了。”
“全文没有错别字,没有漏页,没有接不上的段落。
页眉页脚的格式我统一调整了一遍,页码从第一页到第八十七页连续没有断。”
陆云峥把稿纸拿起来翻了翻。
他把稿纸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陈主任交给他的棕色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正面印着“机密”两个字,字的下面是两行红色的横线,横线下面是一片空白的区域,那片空白现在还没有被任何文字填满。
陈主任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到的办公室。
他平时八点才到,今天提前了半个小时。
他推开门的时候大衣的领口竖着,帽子上还沾着几片没有化干净的雪花。
他进屋之后直接走到了陆云峥的工位前面。
“写完了?”
“写完了。”
“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