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刘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风里晃来晃去。
刘三坐起来,揉了一把脸。
外头传来刘大江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刘大江正跟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站在货箱旁边。
那人穿着灰布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
刘大江看见刘三出来,招了招手。
“三弟行了?过来瞧瞧。”
刘三走过去。
刘大江指着那个瘦高个说。
“这位是陈先生,在博多那边做药材生意的,他认识道衍大师的人。”
刘三心里一喜。
他冲陈先生拱了拱手。
陈先生赶紧回了一礼,甚至一揖到底,说道:“阁下是寿昌王的手下,千万不可向小人行礼啊,小人的妻子当初身有疾病,还是寿昌王给治好的。
在下本就对王爷尊崇之至,更别说王爷之尊,本就是我等之主,您身为王爷身边的人,地位远胜在下,岂能轻易行礼。”
只能说这个陈先生看态度比刘大江还要郑重许多,为人大概率也是读过不少书的,所以在礼节上看得比较重。
正所谓宰相门前三品官,他们也都猜得到刘三能被刘策派过来,肯定也是有些地位的,他们这些人在地位上肯定是比不过的。
刘大江是个豪迈的人,两人兄弟相称了,但这个陈先生就不敢了。
刘三对此也有点无奈,他心想,王爷果然是恩情布施满天下,没想到这位陈先生的妻子还被王爷救过。
不过可也是,之前王爷在南京那么长时间,除去打仗和去西南以及北平这些时间之外,都一直在坐诊了。
救过的人,说一万可能有点夸张,但几千人肯定还是有的。
而且大多数穷苦之人都没要钱,就算是付了钱的富贵之人,也都个个物超所值。
因为病确实治好了,大家对刘策都是很尊敬很感激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凑巧,在这一下碰到了俩而已。
但怎么说呢,此事虽然巧,也不是说不过去,毕竟人群密度在这呢这也让刘三再度感叹刘策的了不起。
他现在也是有求于人,所以刘三也是跟陈先生客气了一番,表示自己不是什么人物,王爷也不喜欢你们这样太多礼数,咱们还是正常办事吧。
果然,用刘策的名声是最好使的。
哪怕相隔万里之外,刘大江和陈先生对刘策都是非常崇敬的。
听到刘策的话之后,都是下意识地站直,然后点头认可。
三人来到会客厅之后继续会谈。
陈先生说道:“道衍大师最近在博多的寺里,我明天正好要过去送药,刘兄你可以跟我一道。
到了那边,我让人带话进去,大师得知您是王爷派来的,必会相见,但刘兄也要稍微注意一,那边的规矩和咱们大明不同,还是尽量不要惹出争端。”
陈先生实际上肯定要比刘三大一些的,但居然一口一个刘兄,态度摆得非常之低。
讲述事情的时候也是非常之实诚,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挺有文化,也挺有能力的人。
但是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一切都是以刘策的事为主了。
刘三点头,抱拳道:“好,那就多谢陈先生了。”
陈先生赶紧回礼,不敢受礼。
三人又说一会话,然后他又和刘大江说了几句生意上的事,便告辞走了。
告辞走的时候还和刘三一顿行礼呢,还问候万里之外的刘策好呢,满脸都是感激和崇敬之色。
这一幕就更是让刘三心中非常敬佩刘策的本事了。
人心人心,收人心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如果你只能让人一个人害怕的话,在万里之外他只会恨你恨得咬牙切齿,甚至破口大骂,绝不会像这样发自内心的崇敬你。
刘策能做到后者当真是千古未有的仁德。
加上刘策在军事上的手腕和成就,那当真是:仁德布于海内,神威抵于北斗了。
刘大江拍了拍刘三的肩膀。
“行了,有门路了,明天你跟陈先生去博多,老哥我也陪你去,放心吧。”
刘三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辽阳到金州,从金州到平户,走了十几天,总算要见到正主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上的天。
倭国的天跟辽东不一样,星星多,密密麻麻的,缀在黑布上,亮得扎眼。
刘大江从屋里端了两碗热汤出来,一碗递给刘三。
“喝点吧,这边的鱼汤还是很有特色的,可不比咱们大明的差。”
刘三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是白的,鲜得很,里头搁了些海菜和豆腐。
他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松快了。
刘大江蹲在他旁边,也端着碗喝汤。
两人蹲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码头的方向还有灯火在闪,那是连夜卸货的船。
刘三喝完了汤,把碗搁在地上。
“大江哥。”
“嗯?”
“这次多谢你了。”
刘大江摆了摆手。
“别谢了,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而且都是为了王爷的事,明天见了道衍大师,把王爷的事办好,这才是正经。”
刘三点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
明天还要赶路去博多,今晚还得睡个好觉去。
虽然也是刚睡醒没多久吧,但是补觉这种事,那真是多一点也没什么的,巴不得想多睡一会呢。
毕竟他刚才起来的时候也是头有点发昏,到底还是作息没调好,多睡一会也是没毛病的。
这睡觉多是一件美事啊!
他跟刘大江抱了抱拳,然后推门进屋,躺回床上。
这回没马上睡着,他想了一会王爷。
王爷这会在辽阳,大概已经快下雪了吧。
毕竟他从辽阳前往金州,又从金州坐船来到这边,倭寇这边都有点小冷的感觉了,更不要说辽阳那边了。
也不知道医馆的炉子烧得旺不旺,赵四、王五、李六这几个混账东西,有没有伺候好王爷?有没有背地说我坏话,抢我的功劳?
晚秋夫人有没有给王爷加件厚衣裳?知夏是不是又做了牛肉面?夫人和安庆公主在药房忙不忙?
想着想着,他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
外头,倭国的月亮升起来了,白惨惨的,挂在矮矮的屋顶上头。
刘大江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回屋。
他经过刘三的门口,停了一下,听了听里头均匀的呼吸声,笑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