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理,前些年源尊良去南京朝贡,想在陛下面前讨便宜,被陛下和寿昌王收拾了一顿。
从那以后,倭国上下都知道大明的厉害了,加上这边做买卖的大明人越来越多,银子越赚越多,倭国的官儿也不敢惹咱们。”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走。
刘三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
外头有风,吹得车帘微微掀起来,透进一股子海腥味。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
“陈兄,你在博多做了几年买卖?”
陈先生回应道:“快两年了,我比大江兄晚一点,之前平户,后来博多那边开了铺子,就两边跑。
博多比平户大一些,那边的唐人町也更热闹,不少大明人在那边开了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刘三又问。
“唐人町那边,倭国人多不多?”
陈先生答。
“不多,唐人町里头住的基本都是大明人,倭国人只在白天来做工,晚上就得回去。
有几个倭国商人想挤进来,租铺子,可价格炒得太高,他们租不起,而且也竞争不过咱们大明的地大物博。”
刘大江在旁边接话。
“倭国商人也就在外面摆摆摊,真正的好铺子,其实全在咱们大明人手里,你没看码头那边?最好的几条船,全是咱们的。”
刘三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再度想起天朝上国这四个字。
在南京的时候,他听王爷说过,倭国国力跟大明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当时没太深的概念。
只能说有些事还得是亲自经历之后才知道啊。
到了倭国之后,他的眼界确实长宽了许多。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过了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间茶棚,陈先生让赵二停下来歇了歇脚。
茶棚是木头搭的,棚顶压着茅草,底下摆了几张矮桌。
茶棚主人是个倭国老汉,佝偻着背,见有客人来,赶紧迎出来。
一看是几个穿大明衣裳的,老汉的腰弯得更低了,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手脚麻利地擦桌子倒茶,点头哈腰的,姿态放得很低。
茶是粗茶,颜色浑浊,喝进嘴里有点涩。
刘三喝了一口,放下碗。
刘大江渴了,连喝了两碗,抹了抹嘴。
老汉跪在一边,等他们喝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用生硬的汉话问。
“几位...去哪里?”
这老汉会汉话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毕竟自从大明通商以来,已经两年多了,在这附近百里之内,基本上都是大明的势力范围。
这些在这讨生活的倭国人,经常接待大明的人,肯定要学几句大明的话的。
陈先生答了一句。
“圣福寺。”
老汉一听圣福寺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
“圣福寺...道衍大师...”
他念叨了两句,又磕磕巴巴地说。
“大师...好人...给我们村里...送过药。”
刘三看了老汉一眼。
这老汉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褶子一道叠一道,眼睛浑浊。
但说道衍大师的时候,眼里有光。
刘三没接话,只觉得有些古怪,因为这老汉提起道衍大师时,眼中的光就像是大明百姓提到自家王爷时一样。
他心想,这位道衍大师不愧是王爷的属下呀,做事好像都挺相似的。
当然,他也只是记下这些,没多说,这也是锦衣卫的基本素质。
他站起来往外走。
陈先生掏了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跟着出去了。
上了车,继续赶路。
刘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老汉刚才的眼神。
姚广孝在倭国这边,看来不光是跟上层人物打交道,连底层的百姓也照应到了。
这和尚,做事确实有一套。
王爷说他是妖僧,说他精明,说他什么都会。
现在看来,王爷说得一点没错。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赶车的赵二喊了一声。
“陈掌柜,到了。”
刘三睁开眼。
马车停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不高,木头搭的,两旁的柱子刷了红漆,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圣福寺三个字。
字是楷书,方方正正,笔力遒劲。
刘三认得,这是大明人的字,正大光明,不是倭国人能写出来的。
毕竟倭国的字,这一路上他也见到了,不能说不好看,只不过风格不一样,就是偏小家子气的感觉。
技巧上倒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但跟大明这种光明正大的大国风气是完全不同的。
可能也是两国地位,以及千百年来风格所导致的吧。
山门后头是一条石阶路,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石阶打磨得平整,边角有青苔,但踩得光溜,显然是常有人走的。
两旁的松树密密匝匝,树干粗壮,枝丫伸得老远,遮得石阶上光影斑驳。
松树后面是院墙,白色的,墙头上覆着青瓦,一排排码得整齐。
远远能看见几座殿宇的屋顶,飞檐翘角,在树梢上面露了出来。
那屋顶的样式,跟应天的庙有点相似,却又不同,跟辽东的庙也不一样,也跟倭国的房子更是差之甚远。
刘三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明官式建筑的样式。
只不过局限于倭国这边的工艺水平以及本地的一些建筑风格,所以弄得多少沾点四不像。
整体确实是学大明的,只不过细节不同,很多地方和倭国还是有点相似,像是拼凑一样。
他心里头想,姚广孝这和尚,在倭国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连房子都照大明的样子盖。
刘三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头看。陈先生走到他旁边,轻声说。
“这道衍大师,就在这寺里,不过他平日里见客不多,得先递帖子,一层一层往里通报。”
刘三点头,迈步往里走。
刘大江跟在他右边,陈先生跟在他左边。
三个人并排进了山门。
进了山门,迎面来了个小沙弥。
年纪不大,看着十五六岁,穿着灰布僧袍,剃着光头,脚上一双草鞋。
他见了刘三几人,先是一愣,然后合十行礼,用倭国话说了句什么。
陈先生上前,用倭国话回了几句。
小沙弥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跑。
过了一会,出来了一个中年僧人。
他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褐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他扫了刘三几人一眼,目光在刘大江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用官话开口,口音带着点江南腔。
“几位施主,从何处来?因何事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