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转过身来,冲刘三笑了笑。
这一回,他笑得像个真正的和尚了。
“刘施主,现在到了饭时候,走吧,贫僧带你去用一顿斋饭去。”
姚广孝带着刘三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西走。
回廊不宽,两侧是木柱,柱子上刷了桐油,颜色深褐,摸上去光溜溜的。
廊外头是一片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梅,枝干虬曲,叶子落了大半,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
墙角有口石井,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还浮着半桶水。
刘三跟在姚广孝后头,打量着四周。
这寺里的格局,跟大明的庙多有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大明的庙,进了山门就是天王殿,再进去是大雄宝殿,左右配殿,中规中矩。
这寺里的布局却随意些,房子一间接一间,高高低低,依着山势往上走,看着有些零散,但走起来又觉得顺畅。
只能说锦衣卫的本能还是太权威了,刘三可以说是看一路记一路。
而且虽然谈不上过目不忘吧,但重要的事情他是一点都不带忘的,比如那些倭国的女子。
咳!不只是这些。
姚广孝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稳。
他灰色的僧袍下摆拖在石板地上,沙沙响。
偶尔有年轻僧人从旁边经过,见了姚广孝,都停下来合十行礼,嘴里喊着师父或者住持。
姚广孝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穿过了两道回廊,又过了一道月门,到了寺里的斋堂。
斋堂不大,里头摆着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搁着碗筷,都是粗瓷的,洗得干干净净。
几个小沙弥正在灶台边上忙活,见姚广孝进来,赶紧站直了。
姚广孝冲其中一个小沙弥点了点头。
“今日有客,添两个菜。”
小沙弥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姚广孝请刘三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桌子是原木的,没上漆,但磨得光溜。
刘三坐了,姚广孝坐在他对面。
很快,小沙弥端了饭菜上来。一碗糙米饭,一碟子腌萝卜,一碟子炒青菜,还有一碗豆腐汤。
豆腐汤里搁了些海带和香菇,冒着热气。
另有一小碟子咸鱼,指头长短,煎得两面金黄。
姚广孝拿起筷子,冲刘三示意。
“粗茶淡饭,刘施主别嫌弃。”
刘三早就饿了。
从早上出发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肚子里空落落的。
只不过他现在多少有点震惊。
他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盘子鱼,又看了看姚广孝。
姚广孝正端起碗,神态自若,像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刘三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师。”
姚广孝抬头看他。
“嗯?”
刘三指了指那碟鱼。
“这个...”
姚广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表情平静。
“鱼,怎么了?”
刘三皱了皱眉。他在锦衣卫待过,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和尚也见过不少。
大明的和尚,那是正经吃素的。
青菜豆腐,糙米稀粥,连油都少放,有的地方严格,葱姜蒜都不让吃。
别说鱼了,就是鸡蛋,有的和尚都不吃。
可眼前这碟鱼,煎得喷香,明明白白搁在桌上,搁在一个和尚面前。
“大师,和尚不是不吃肉的吗?这鱼...不是杀生?”
姚广孝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看着刘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他放下筷子,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刘施主,你说得对,大明的和尚,是不吃肉的,可这里是倭国。”
刘三愣了一下。
“倭国的和尚,能吃肉?”
姚广孝点头。
“能吃,大多数都能吃,不光能吃鱼,猪肉、鸡肉、牛肉,都能吃,只不过今天寺里没有肉,就上了些鱼。”
刘三的眼睛睁大了些。
他看着那碟鱼,又看了看姚广孝,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姚广孝的神色很认真,不像在说笑。
“这...这怎么可能?和尚不吃肉,那是戒律,哪个庙里敢破戒?”
姚广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刘施主,你听贫僧说,这倭国的和尚,跟咱们大明的和尚,完全不是一回事。
咱们大明的和尚,戒律严,不吃肉,不娶妻,不喝酒,讲究的是六根清净,不管是禅宗还是净土,都不吃肉。
可倭国这边就完全不同了,和尚娶妻的都有,吃肉更是寻常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三摇头。
姚广孝放下茶碗,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倭国的和尚,分两种,一种叫学僧,是正经修行的,守戒律,吃素,跟咱们大明的和尚差不多。
还有一种叫坊主,是管寺庙的,娶妻生子,吃肉喝酒,跟俗家人没多大区别。
贫僧在这边结交的,多是坊主,贫僧现在的身份也是坊主,这寺里的斋饭,也是按坊主的规矩来的。”
刘三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可大师您...”
他指了指姚广孝,又指了指那碟鱼,话到嘴边绕了个弯。
“您可是咱大明的和尚,您怎么也...”
这一句话出来,姚广孝的老脸微微一红。
那红晕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垂下眼帘,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刘三看得真切,心里头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满肚子心眼、一双眼睛精明得能看穿人的道衍大师,被一句话问得脸红了。
姚广孝心里头确实尴尬。
他心想,我也不是纯信佛的人,我是阴谋家,是纵横家,是搞事的啊。
我吃肉怎么了?
我要是真信佛,我就不该来倭国干这些事了。
佛门弟子讲究的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我呢?我在倭国南北两边来回窜,跟这个大名喝酒,跟那个管领写信,算计这个,拉拢那个。
这些事,哪一件是佛门弟子该干的?
我的事要是干成了指不定死多少人呢?这哪是佛门弟子该干的事啊?
别说在这了,在大明我都吃肉呢。
可这话不能明说。
姚广孝干咳了一声,把筷子放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是清的,但他喝出了点苦味。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半度。
“就算是...入乡随俗吧。”
刘三看着他。
姚广孝又补了一句。
“贫僧在这边待久了,这边的规矩,也就跟着来了,寺里做什么,贫僧吃什么,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