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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江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话匣子开了。
“三弟，你说这地方冷成这样，当年蒙古人是怎么在这边混出来的？”
刘三接过话头。
“我也想过这事，铁木真那会蒙古人在北边草原上，比这还冷，冬天零下几十度，风跟刀子似的。
可人家愣是在这种地方练出了铁骑，把金朝灭了，把西夏灭了，一路打到西边，确实很厉害。”
刘大江拍了一下大腿。
“对！你说得对！咱们南边的人怕冷，一到冬天就缩着，可蒙古人不怕。他们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冻惯了。
越冷他们越精神，你想想，他们骑着马，在雪地里跑，一天跑几百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人家就能打胜仗。”
刘三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
“金朝也是，从辽东这边起来的，灭了辽，灭了北宋，他们在这种地方待着，冬天长，日子苦，反而把人练出来了，你看他们打仗，又狠又硬，一点不怕死，跟宋朝的兵不一样。”
刘大江点了点头，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
“环境这东西，真不是白给的，你在暖和地方长大，身子骨就软，你在这冰天雪地里长大，骨头都是硬的。”
刘三笑了笑。
“大江哥，你这说得跟兵法似的。”
刘大江也笑了，摆了摆手。
“什么兵法，我就是瞎琢磨，我跑买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你别看倭国那边矮子丑，可他们在海边长大，水性好，海上跑船比咱们利索。
辽东这边的人，在雪地里走，比南边的人强，什么地方的人干什么事，都是有数的。”
刘三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大江哥，这话说得在理。”
两人喝了一口。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车帘子哗哗响。
刘三把铜炉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把炉盖子掀开一条缝，拿火筷子拨了拨炭。
红彤彤的炭火亮了一下，热气扑上来，脸上暖烘烘的。
刘大江把卤肉包打开，又夹了一块，递到刘三面前。
“三弟，再吃块肉，光喝酒不行，伤胃。”
刘三接过来，搁在嘴里。
卤肉是出发之前差人做的，炖得烂，咸淡正好，还带着点酱香味。
他嚼了两口，又喝了口酒，胃里暖融融的。
刘大江自己也夹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
“三弟，我跟你说，我在山东进货那会，冬天去过一次济南府，济南那边下雪，也不小。
我记得有一年，腊月里，下了三天三夜，城里头的路都埋了，车走不了，人得趟着走。
我那时候年轻，还觉得新鲜，光着脑袋在雪地里跑，后来冻病了，躺了半个月，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雪不是闹着玩的。”
刘三听着，点了点头。
“山东的雪，跟这边的比，差多少？”
刘大江想了想。
“差一半吧，山东的雪，厚的时候能到小腿，这边的雪，厚的能到大腿，再往北，过了辽河，雪能到腰。
我听说更北边，金国老家那边，雪能把房子埋了，人冬天不出门，出门得挖洞，你想想，那是什么日子。”
刘三摇了摇头。
“那地方，人怎么住？”
刘大江说。
“住是能住，人家在那活了几百年了，你怕冷，人家不怕，人家有皮袄，有火炕，有地窖，冬天就猫在屋里，喝烧酒，吃炖肉，等开春了再出来。”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王爷来辽东，八成也是看中了这边冷，冷有冷的好处，王爷神武雄才，肯定能把这冷的地方变成大明最好的地方，我相信王爷。”
刘三笑了一声。
“大江哥，你这是替王爷想好了。”
刘大江把酒碗放下，认真地说。
“那是，王爷的心思，我虽然猜不全，但这一条我猜得着，王爷从南京到北平，从北平到辽东，一路往北走。
这是为什么？不就是看中了北边冷吗？冷的地方人硬，能吃苦才能造就一个好世界，不然的话都偷懒，那就别谈什么好日子了。”
刘三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
然后靠在车壁上，烤着暖炉。
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嘎吱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刘大江也靠下来，把酒坛子搁在脚边。
他没再说话，但眼睛睁着，看着车顶。
铜炉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他又拿火筷子拨了拨，红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过了好一会，刘大江开口了。
“三弟，你说，王爷要是真把跟倭国通商的事交给我，我该怎么干？”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忧虑，说道：“我真担心辜负了王爷的期望啊。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实在是高兴的要命，可这个时候反而有点忧虑了。”
刘三睁开眼。
“你先别想怎么干，先见了王爷再说，王爷让你干你才干，王爷不让你干，你也别多想。”
刘大江思考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性子急，当年做买卖赔了，也是因为急，后来王爷救了我的病，期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刘三问。
“什么话？”
刘大江说。
“王爷说，做事别急，急也没用，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追也追不上，一步一个脚印才是真的。”
刘三沉默了一会。
他想起王爷和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做事一步一步来，饭一口一口吃。
很朴素的道理，几乎每个人都懂，但实际做起来，只怕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了。
人，总是情绪化的生物。
他点了点头。
“大江哥，王爷这话，说得那是一点不错。”
刘大江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道理是简单的，但我记到现在的原因就是，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善人，能够救了我的命，不收我的钱，还愿意劝导我。
这个人还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是现在的王爷，我现在每次想起来，心中对王爷的感激都无以复加。
正是有些道理大家都懂，有些人说你不一定会听，可王爷跟我说了这简单道理，我却记到了现在。
很多时候心里焦躁，都想起王爷这一番话，才能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我对王爷的感激实在是无以言说。”
他的语气之中尽是真挚。
只能说确实是如此，当一个人身份高到一定程度，和你的差距几乎如天堑一般，他却愿意温柔待你，开导你的一切不好，希望你变得更好，确实是能让人铭记终身的。
这种情绪若是异性，那就是一生的白月光。
若是同性，那就是收养死士一样。
刘三现在听完这一番话，略显沉默，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刘策让刘大江去死，估计刘大江都会愿意。
他心中略显感叹，别说是刘大江了，他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那些兄弟，赵四王五和李六等人，何尝也不是一样？
在王爷的身边，简直是时刻都想着要为王爷效力，哪怕王爷让他们效命去死，他们也是一百个愿意的。
这就是王爷的独有魅力之处，和之前毛骧那种是完全不同的。
两人又聊了一阵，刘大江把铜炉的盖子盖上，火暗了下去。
马车往北走。
越走越冷，越走雪越大。可车厢里是暖的。
有铜炉，有酒，有卤肉，有花生米。
还有两个男人，靠着车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雪，聊山东，聊蒙古人，聊金朝，聊王爷。
男人喝酒时候的话题总是幼稚且有趣的，特质就是飘忽不定，却又莫名其妙带着一点认真，仿佛天地江山，都能化到他们的酒里，到了最后，也总是能兴尽而收。
聊着聊着，刘大江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刘三听着，嘴角翘了翘，然后也休息了。
估计很快就能回到辽阳见到王爷了，一转眼都快两个月没见着了，他的心中确实非常想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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