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你说说你,你也四十多的人了。你要是有李昭明十分之一的头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人家这一手,既给了我们古家一个交代,让我们挑不出理来,又借我们的手除掉了于华北这个麻烦。”
“一石二鸟,还让我们无话可说。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古正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沉甸甸的文件,一时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
李昭明这一手,确实高明。把于华北的黑料交给古家,等于是给了古家一个出气筒。
古家不能直接报复李昭明,但可以报复于华北。
而古家报复于华北,又等于是帮李昭明清除了一个政治对手。
双方各取所需,还维持了表面上的和气。
古天定从儿子手里拿回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什么时候被传讯了,你就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该认的罪都认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态度好一点,争取个宽大处理。我在外面会帮你运作,尽量让你少受点罪。”
“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古正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疲惫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知道了,爸。我会配合的。”
古天定挥了挥手。
“去吧。这几天就不要出去了,在家待着。”
“把手头的工作跟你大哥交接一下。南湖集团那边,我会让你大哥暂时接管。其他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古正浩应了一声,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萧索。
傍晚,于华北办公室里,光线昏暗,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却丝毫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皮椅的阴影里,面色晦暗如同窗外的暮色。
桌上摊着几份关于王文远、赵存文、古正浩三人背景的调查简报,那些触目惊心的家族脉络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但事已至此,退路全无。
一种混合着恐惧、不甘和侥幸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此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于华北被惊得一颤,目光扫过屏幕,看到来电显示是“郑书记”三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
“领导。”
于华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电话那头没有惯常的寒暄,直接传来郑国涛愤怒至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怒火而微微发抖,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格外冰冷刺骨。
“于华北,你是不是疯了。”
郑国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过来。
“我让你去汉东是干什么的。是让你查山水集团,查它跟李昭明可能存在的牵连。”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去碰古家、王家还有赵家。”
“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这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于华北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有些发懵,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急忙辩解道。
“领导,您听我解释。这件事……的确是出了些岔子,丁义珍供出来的名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但这恰恰也证实了,我的怀疑是对的。
“”李昭明和赵立春,他们之间绝对是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甚至是默契。否则赵瑞龙怎么会那么痛快地认罪,还把代持协议交出来。”
“这分明是弃车保帅,把古家王家赵家推出来当挡箭牌。”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思路清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也急促起来。
“虽然这件事招惹了古家他们……有些不美,可能有些后患。”
“但领导,我觉得瑕不掩瑜啊。”
“您想想看,破局,清理赵立春的残余势力,这可是中枢明确安排给沙书记的任务核心。”
“李昭明他先是收下了高育良,现在更是通过这种方式,变相保护了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只追究代持股份的经济问题,却避开了更深的政商勾结。”
“这摆明了是站在了中枢破局任务的对立面啊。”
“我们虽然过程出了意外,但结果上,难道不是揭开了盖子,暴露了李昭明包藏祸心、与赵立春流瀣一气的实质嘛,这何尝不是我们的成功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于华北感到不安。
几秒钟后,郑国涛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已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失望、鄙夷和荒谬感的冷笑,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成功。于华北,我看你是彻底昏了头了。”
郑国涛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
“你以为中枢的领导们,是能被你这种鬼话糊弄的三岁小孩嘛。”
“就算,就算我们捏着鼻子,硬要把‘勾结赵立春’这顶帽子往李昭明头上扣,你猜他会怎么回应。”
“他只需要轻飘飘说一句,一切调查都是依法依规进行,山水集团股东背景复杂,需慎重处理。”
“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新能源重大专项平稳落地,维护汉东发展稳定大局。”
“为了推动新能源项目,为了大局着想,为了稳定的综合考虑。”
“这套说辞,冠冕堂皇,谁能挑出半点毛病。”
“最重要的,于华北,你这个蠢货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拿到任何李昭明和赵立春私下勾结、利益交换的直接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推测,你的想象。丁义珍的供述只提到那三个名字,赵瑞龙的认罪只承认代持。”
“李昭明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这是你们调查组的‘成果’,他乐见其成。这件事,顶多也就是他和赵立春之间心照不宣,彼此利用了一下形势罢了。”
“你想用这个扳倒他。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