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落了。
张四维那颗黑子搁在棋盘右下角的位置,不声不响,堵死了白棋最后一口气。
杨烈盯着棋盘看了三息,手里那颗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放回了棋罐。
“你赢了。”
张四维没动,目光还留在棋盘上。
那条白棋大龙从左上角蜿蜒到中腹,声势浩大,占了大半个棋盘,可根基虚浮,眼位不净。
他这一手棋没有去杀龙,只是把右下角那块不起眼的小棋做活了。
小棋活了,大龙的气就不够用了。
杨烈把棋罐推到一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响。
“你这棋路,不像是赢棋,像是耗死人。”
张四维把棋罐盖上,手指在盖子上停了停。
“大龙难杀,不用杀。让它自己喘不上气就行了。”
杨烈没接这话,端着酒杯,目光从棋盘上移到张四维脸上。
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猎手的耐心,不急,不催,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张四维确实有话要说。
他拿起桌上那碟核桃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碎屑。
“沐昌祚在云南二十三个卫所,实控兵力六万。账面上归朝廷调度,实际上调不动。”
杨烈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他知道,但从张四维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殷正茂从湖广带来的兵,满打满算不到四万。路上还要分兵留守粮道,到了贵州能用的,三万顶天了。”
张四维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三万对你十二万,他打不进来。但他不用打进来。”
杨烈的手停在杯沿上。
“殷正茂是赵宁用惯了的人,打仗稳,不冒进。他到了贵州,第一件事不是攻你,是修工事、囤粮草、拉长线。”
张四维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课堂上讲经义,“然后等朝廷后续的兵到。赵宁手里还有蓟州军、胡宗宪的九边兵,西南只是一个方向,他耗得起。”
“我也耗得起。”杨烈把酒杯放下。
“你耗不起。”
这几个字落在桌面上,杨烈的脸色没变,但他转酒杯的手停了。
“播州粮产,够你十二万兵吃两年。两年之后呢?”
张四维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封锁商路,盐铁断供,你拿什么铸兵器?拿什么养战马?”
杨烈没说话。
“播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是你的底气,也是你的牢笼。”
张四维把手掌平压在桌面上,“守得住,出不去。出不去,就只是困兽。”
窗外练兵场的脚步声还在响,一阵一阵,闷沉沉地从泥地上传过来。
杨烈听着那些脚步声,像在听自己的心跳。
“所以你给我指一条路。”
张四维没有马上开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练兵场上。
远处那些土兵正在操练阵型,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黑色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云南。”
杨烈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沐昌祚守不住云南。”
张四维背对着杨烈,声音从窗口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他的兵散在二十三个卫所里,分兵驻守,每个卫所两三千人。你集中兵力打他任何一个点,他都来不及救。”
“我打云南,殷正茂从背后捅我。”
“殷正茂不敢。”
张四维转过身来,两手背在身后,“他手里那点兵,守贵州都嫌不够。你如果南下云南,他不但不会追,还要庆幸你主动撤了。”
杨烈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又松开。
“云南有什么?”
“有粮。滇中坝子产粮,够养三十万兵。”
张四维伸出第一根手指。
“有马。滇西跟缅甸接壤,茶马古道上的马匹交易从没断过。”
第二根手指。
“有铜。东川府的铜矿,朝廷每年从那里运走几十万斤铜。”
第三根手指。
“有退路。”
第四根手指。
杨烈的眼睛眯了一下。
“南边是缅甸、安南,西边是吐蕃故地。万一事不可为,你往南走,朝廷的兵追不过去。但这是最坏的打算。”张四维把手放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最好的打算是什么?”
张四维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转了半圈。
“占云南,吞贵州,西连四川。三省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刘玄德当年据益州而望中原,你据西南而望天下,道理是一样的。”
杨烈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张四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练兵场上。
那些土兵还在列队行进,脚步整齐,尘土飞扬。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四维以为他不打算回应了。
“赵云甫不是曹操。”杨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他比曹操难对付。”
张四维放下酒杯,“曹操疑心重,但曹操靠世家。赵宁疑心也重,但他不靠世家,他靠制度。一条鞭法推下去,地方士绅被削了一层皮,朝廷的钱粮不再过地方的手。他在把整个大明的根基从人换成法。”
杨烈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四维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一条鞭法动了多少人的利?南直隶的士绅、江西的大族、湖广的地主,哪一家不是咬着牙在忍?他们忍,是因为赵宁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赵宁在一天,他们就忍一天。”
“赵宁要是不在了呢?”
张四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那碟核桃酥里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搁回碟子里。
“改革这种事,从来都是逆水行舟。商鞅变法,秦国强了,商鞅死了。王安石变法,国库满了,新党散了。”
他把核桃酥咽下去,用茶水送了一口,“赵宁现在走的这条路,走得越远,得罪的人越多,根基看着越稳,其实越脆。”
“他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
杨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幸灾乐祸,更接近一种冷静的判断。
“他不需要犯错。”
张四维摇头,“他只需要老。赵宁今年不到四十,精力还在,脑子还转得动。再过十年、二十年呢?他手底下那些人,张居正、海瑞、殷正茂,各有各的算盘,他镇得住是因为他还能分清楚谁在做事、谁在捞好处。等他精力衰了,看不清了,底下的人就会各自为政。”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天下有变,你手里有云南的粮、贵州的兵、四川的险,三省连成一片,十年生聚,二十万精兵。从贵州东出湖广,顺流而下,直取南京。”
张四维说完这句话,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掌平平地压在桌面上,不再动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练兵场上的号角又响了一声,拖得很长,尾音消散在风里。
杨烈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两手撑在扶手上。
他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但很稳。
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被他的膝盖带着往后退了半步。
张四维抬头看他。
杨烈走到桌前,绕过棋盘,站在张四维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腰弯到了与桌面平齐的位置。
张四维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有去扶。
“先生教我。”
杨烈直起腰,目光落在张四维脸上,没有闪躲,没有试探,眼底是一种被点燃之后的沉着。
“若杨烈真有天命在身。”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先生当为首辅。”
张四维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杨烈,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只是慢慢伸出手,拿起桌上那碟核桃酥里剩下的半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先借着朝廷这次出兵的机会,把云南拿下来再说。”
杨烈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过头看向窗外。
练兵场上的土兵正在收操,旗帜一面一面降下来,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整个校场染成一片浑浊的铜色。
他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收紧,骨节泛白。
窗外最后一面旗帜落下,绳索打在旗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
六更奉上,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小弟想跟各位大大商量个事情,明天中秋,小弟想请一天假。
这本书连续更新好几个月了,没怎么请过假,主要是小弟担心影响各位大大阅读体验。
但各位大大应该也发现了,这本书最近的更新时间有些波动了。
其实是小弟的状态,经过长期不间断更新,有点下滑了。
所以小弟恳请明天中秋休假一天。
至于是否休假,看各位大大的意见。
如果超过十位大大准许休假,小弟明天就休假一天。
若不足十位,小弟明天正常更新。
【各位大大是否批准?】(此条段评表态即可,截止至明早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