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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福把东厢房的门推开时，春桃正守在门槛边上打盹。
姜汤的热气从碗沿漫上来，赵福用手背碰了碰碗壁，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轻咳了一声，春桃醒了，揉着眼看他，赵福把碗递过去，压着嗓子说：“给太后送进去，趁热。”
春桃接了碗，侧身进去。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被褥换了最厚的那一床，太后裹在狐裘和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春桃把姜汤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没敢叫，退了出来。
赵宁这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站在正房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六安瓜片，茶汤还没喝，就搁在手心里暖着。
天光大亮了。
院子里昨夜的杯盘已经被丫鬟们收拾干净，松盆的灰烬扫进了墙角的簸箕里，石桌擦得锃亮。
要不是空气里还残着一点酒味和火药的硝烟气，根本看不出昨晚在这儿闹过除夕。
赵福小跑过来，站在台阶底下回话：“老爷，太后那边姜汤送进去了。高姨娘和芸娘也醒了，正在西厢房梳洗。”
“宫里来人了没有？”
“来了，天没亮就到了。两顶软轿停在后巷，带了八个内侍，说是冯公公的意思，怕动静太大惊了街坊。”
赵宁点了下头。
冯保办事一向妥帖。
李太后带着小皇帝在赵府过除夕，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宫里的口径是太后在慈宁宫礼佛守岁，小皇帝在乾清宫读书，谁也没出来。
冯保把两顶软轿停在后巷而不是正门，就是不想让赵府门口多一双宫里的眼睛。
茶喝了一半，东厢房的门开了。
李太后换回了进宫的衣裳，头发重新绾了起来，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的酒红褪干净了，恢复了平时的端正。
朱翊钧牵着她的手，小脑袋还有点犯迷糊，嘴里嘟囔着什么，走路往李太后身上靠。
赵宁放下茶碗，迎上去。
“太后，轿子备好了。”
李太后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赵宁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劳烦赵阁老了。”
声音平静，没有昨夜的笑，没有酒后的松弛，连称呼都从“云甫”换回了“赵阁老”。
赵宁的表情没动，拱了拱手，侧身让路。
朱翊钧倒是清醒了一些，仰头看赵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亚父，新年好！”
赵宁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塞进他手里。
“陛下新年好。回宫之后把昨晚的字帖写完。”
朱翊钧瘪了瘪嘴，把红封攥在手里，回头看李太后，李太后没说话，牵着他往后巷的方向走。
经过赵宁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
晨风从墙头翻进来，卷起李太后袖口的一角，蹭了一下赵宁的手背。
谁都没吭声。
软轿走了。
内侍们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由近及远，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赵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正房。
高姝和芸娘也陆续出来了。
高姝扶着额头，脸色有点发青，嘴里念叨着“再也不喝了再也不喝了”，芸娘跟在后面笑她，手里牵着赵怀瑾，小丫头才一岁出头，裹得像个棉球，在她娘腿边摇摇晃晃地走。
赵平虏和赵安凝在正房里头闹，两个孩子翻了年也才五岁多，赵安凝骑在弟弟身上，拽着他的耳朵不撒手，赵平虏哇哇叫，奶娘拉都拉不开。
赵宁走进正房，一手一个把龙凤胎拎起来分开了。
赵安凝不服气，冲他吹了个泡泡，口水糊了他一手。
李若清就坐在屋里的圈椅上，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梳洗过了，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首饰，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袄裙。
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怎么动，勺子在碗里搅了好几圈，粥面转出一个小漩涡。
赵宁拿帕子擦完手上的口水，把两个孩子交给奶娘带出去，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高姝和芸娘带着各自的孩子去了西厢房，丫鬟们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正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李若清放下粥碗，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老爷。”
赵宁正给自己倒茶，闻声抬了下眼皮，“嗯”了一声。
“昨晚……姐姐是不是喝多了？”
手上的动作没停。
茶水注进杯子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喝多了。”
赵宁的语气平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都喝多了。”
李若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她把粥碗推到一边，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交叠着，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我有句话，憋了很久了。”
赵宁放下茶杯，看她。
李若清的眼眶泛红了。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我愿意把正妻的位置让给姐姐。我做妾就好。”
茶杯碰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赵宁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沉下去，是一瞬间的事。
眉心拧起来，颌骨的线条绷紧了，眼底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你说什么？”
李若清抬起头，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我知道老爷心里有分寸，但女人最懂女人。姐姐的眼神瞒不了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颤，“她看老爷的时候，跟我看老爷是一样的。”
赵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站起来的时候李若清整个人被笼在他的影子里。
“李若清。”
他叫了她的全名。
从成婚到现在，六年了，赵宁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不是“若清”，不是“夫人”，是“李若清”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带着一股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怒意。
李若清的肩膀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快了。
“你是赵家的正妻。这个位置是先帝赐的，是我赵宁认的。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说这种混账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李若清从没见过赵宁发火。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跟政敌对骂的时候她听人转述过，当年在九边跟鞑靼骑兵面对面的时候她也听人说过，但在家里，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温和的、有分寸的、把所有锋芒收在袖子里的。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眉眼间的冷厉让她想起别人口中那个在内阁里翻云覆雨的首辅。
她吓住了。
但眼泪止不住。
“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我只是……老爷，我只是怕你为难。姐姐她是太后，她不能说，我替她说。我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够了。”
赵宁打断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指节攥得关节泛白。
屋外的日头正好，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远处有孩子在笑，是赵安凝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这件事。”
赵宁的声音沉下来了，没有刚才的冷厉，但多了一层她听不透的东西，“以后不准再提。”
他转回身，看着她。
李若清的脸上全是泪，鼻尖红了一片，嘴唇抿着，下巴在发抖。
“也不要再邀请太后来府上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李若清的表情变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泪水还在流，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光。
她懂了。
正是因为她说的是对的，赵宁才这么大的反应。
如果姐姐对他无意，他只需要笑着说一句“你想多了”就够了。
他不会发火，不会叫她全名，不会把“不准再提”这四个字说得像一道圣旨。
他在怕。
这个在朝堂上从不怕任何人的男人，在怕一个他碰不得的女人。
李若清低下头，眼泪滴在膝盖上的袄裙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赵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哽咽，被门板隔断了。
赵宁站在廊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看着万历三年正月初一的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他把茶一口闷了，转身往书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