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天刚擦亮,前门大街的报童嗓子已经喊哑了。
“新闻部特刊!矿塌真相大白!”
“范家勾结朝臣,蓄意炸矿害命!”
“二十六条人命,桩桩件件有证据!”
卖早点的老李头蹲在自家摊子前,手里攥着一张刚买的报纸,油条都忘了翻,锅里滋滋冒烟。
他不识几个字,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孙替他念——念到范永年指使矿工在支柱上凿孔、灌水、趁夜间结冰胀裂那一段,老李头把油条夹子往案板上一拍。
“操他娘的,这不是杀人么!”
老孙没搭话,往下念。
念到银票票号、念到孙茂德的供词、念到琉璃厂书坊搜出十七份话本底稿,他的声音越来越慢。
念到最后一栏——“经查,工部主事周守义、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沈汝昌涉嫌为范氏通风报信、庇护矿务私利,已交大理寺提审”——老孙把报纸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嚯,朝廷里的人也栽了。”
前门大街上此刻挤满了人,卖菜的、赶车的、开铺子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识字的念报纸,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
正月里本就闲,加上今天这张报纸的内容实在炸裂,半条街的人都堵在报童跟前。
茶楼更不用说。
崇文门内大街那间广和居,天没亮掌柜就开了门,结果不到辰时,楼上楼下全坐满了。
跑堂的端着茶壶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热水都来不及烧。
二楼靠窗那桌坐了四个人,穿着打扮像是做生意的,其中一个胖子把报纸摊在桌上,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地戳。
“你们看这个,话本底稿里有一份用的是工部文思院的官纸——官纸!那可不是街上能买着的东西,这说明什么?”
对面一个瘦高个儿嗑着瓜子,慢悠悠接话:“说明朝廷里有人给范家递刀子呗。报纸上不都写了么,工部主事周守义,在矿政司管了三年的案牍文书,范家每年给他送年礼——你猜送多少?”
“多少?”
瘦高个儿竖起三根手指头。
“三百两?”
“三千。”
桌上安静了一瞬,胖子把茶杯往桌上一蹾:“三千两银子,够买他八辈子的命了。”
隔壁桌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头听见了,转过身来,手里的旱烟杆子点着胖子的报纸:“你们光看银子,没看底下那段——都察院经历司的沈汝昌,是范永年的表舅,亲戚!这哪是什么买通,这是一家子串起来的!”
一楼大堂更热闹,说书先生的台子被人围了三圈。
说书先生今天不说老段子,桌上摆着一张报纸,照着念,念一段加一段评,底下叫好声一浪盖过一浪。
念到“《汴梁龙脉记》话本系范家出资雇人编写,用以混淆视听、煽动民间恐慌”这一条,说书先生把扇子往桌上一摔。
“诸位!半个月前在这个茶楼里头,有没有人跟我讲过那个龙脉的段子?”
底下有人应:“有!我听过!”
“好,那现在你们知道了——那段子谁编的?范家编的!为什么编?因为朝廷要整顿私矿,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就编个龙脉的故事出来吓唬你们,让你们去骂朝廷!他们在矿上动手脚炸死了二十六个人,转头又告诉你们,这是龙气断了、老天爷降罚——呸!什么龙气!炸药气!”
底下轰然一笑,紧接着骂声四起。
“判他们死罪!”
“范家全家抄了!”
这样的场面不止一处。
正月初八这天,整个京师九门之内,凡是有茶楼的地方就有人念报纸,凡是有报纸的地方就有人骂范家。
连胡同里串门走亲戚的妇人都在说——前几天那个龙脉的事儿,是假的,朝廷抓到人了。
消息传得快。
到午时,连南城菜市口卖鱼的贩子都知道了大概——矿塌不是天灾,是人祸,范家干的,朝廷里还有两个官儿帮着遮掩。
这正是海瑞要的效果。
新闻部的特刊是正月初六定的版,初七夜里连夜加印。
海瑞亲自审的稿子,逐字逐句过了三遍。
证据部分用的全是张居正移交过来的实物件——银票票号、口供画押、话本底稿对比——该遮的人名遮了,该亮的证据链一环不落。
海瑞写东西跟他做人一样,不绕弯子,不加修饰。
报纸上的措辞干净利落:某年某月某日,范永年致信某某,指使其于某矿某处凿毁支柱;某年某月某日,太原永丰号开出六百两银票,经手人某某,收款人某某。
一条一条列下来,像钉子一样钉死,半点含糊的地方都没有。
赵宁是初六辰时看到的报纸。
赵福一早把特刊送进书房的时候,他刚喝完一碗小米粥,手边摊着一叠年后要处理的公文。
赵福把报纸搁在桌角,没多嘴,退了出去。
赵宁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内容复杂——这些事情的脉络他心里早就清楚了,张居正每一步进展都跟他通过气——而是他在看海瑞的行文。
海瑞把证据链摆得滴水不漏,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但报纸末尾加了一段,是海瑞自己写的按语,只有四句话:
“矿政之设,在利国利民。私矿横行,则矿利归于豪右,矿祸归于百姓。范氏一门,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百姓,乱天下之耳目。此案既明,则矿政当行,不当以妖言而废善政。”
赵宁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
这几句话才是整篇特刊里分量最重的东西。
前面再多的证据、再详细的票号和口供,说到底是在破——破范家的谎、破龙脉的谣。
但这四句是在立——矿政该不该搞,海瑞替朝廷做了定性。
从海瑞嘴里说出来的话,分量跟别人不一样。
天下人都知道海瑞是什么性子,这个人一辈子没替谁说过好话,连先帝的面子都敢当面驳。
他说矿政当行,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赵宁端起茶杯,六安瓜片的清香还没散尽,他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正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书房里暖洋洋的。
外面隐约传来前街的喧闹声——过完年,京城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