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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钉在舆图上，从偏桥关往南，沿着那片密如蛛网的等高线一寸一寸地挪。
杨烈说得对，那些山鬼都走不通，但殷正茂不是鬼，殷正茂是个贪官——贪官做事讲究成本，不划算的买卖他不干。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对劲。
三万人正面硬推偏桥关，损耗摆在那儿，殷正茂不可能算不清这笔账。
杨烈已经坐回去了，端着茶碗，脸上还挂着刚才那股笑意，像个看戏的人坐在台下等着开场锣鼓。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偏桥关是杨家三代人的心血，那条路窄得两匹马并排都费劲，上头滚木礌石备了半山，下头是百丈深涧，换谁来都得拿命填。
但张四维不看偏桥关，他看的是海龙屯。
海龙屯在播州腹心，是杨家的老巢，粮仓、军械库、家眷、金银，全在里头。
偏桥关是门，海龙屯才是命。
“大人，我想看看各关的兵力册子。”
杨烈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抬起来，打量了张四维两息。
“怎么？”
“殷正茂的正面是不是幌子，我说不准。但不管是不是，我得把家底摸清楚。”
杨烈没犹豫，扭头冲廊下喊了一声。
亲兵很快捧了一摞册子进来，牛皮封面，边角磨得起毛，这是播州各关各寨的驻防名录，每季更新一次。
张四维翻开第一本，指头在纸页上划过去，速度不慢。
他看数字的习惯是先看总数，再看构成——多少是正兵，多少是辅兵，多少是征调的土司私兵，多少是临时拉来凑数的。
偏桥关，四千人，其中精锐两千八，这没问题。
铜柱关，三千二，精锐一千五，也撑得住。
娄山关，两千六，精锐一千八百，杨家的看家底子。
他一本一本翻下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海龙屯。
驻军一千二百人。其中能战之兵，四百。
剩下的八百人里，三百是伤兵，两百是辎重兵，还有三百是从附近村寨抽调的民壮，连甲都没配齐。
张四维的手指在“四百”这个数字上搁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又往后翻，播州城、穆家川、养马城……越往腹地翻，数字越难看。
精锐几乎全压在北面和东面的几道关口上，后方的驻军像被抽干了血的躯壳，空有骨架，里头全是糠。
这不是杨烈的疏忽。
播州就这么多兵，关口不守住，后方留再多人也是白搭。
但问题是——
“大人。”
张四维合上册子，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海龙屯加上周边几个寨子，能打仗的兵不到一千五。”
杨烈搁下茶碗，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表情没变。
“够了。海龙屯的地形你又不是没去过，三面绝壁，只有一条上山的路，一千五百人守那条路，一万人也上不来。”
“关口守得住，我没话说。”
张四维的手掌按在那摞册子上，五根手指微微收拢。“我担心的不是关口。”
“那你担心什么？”
张四维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册子底下抽出另一份薄一些的名录，封面上写着“各部土司”四个字。
这份册子比兵力册子旧得多，纸张泛黄，有些页角粘在一起，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头列着播州周边十七家土司的名字、兵力。
同盟。
张四维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寿宴上，杨烈兵锋正盛，他们没得选。
但归附和效忠是两码事——刀架在脖子上的顺从，跟刀撤走之后的忠心，从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大人灭安氏的时候，这十七家土司出了多少兵？”
杨烈的眉头动了一下。“四千出头。”
“现在呢？”
“现在？”
杨烈歪了下头，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打仗，要什么兵。”
“我的意思是，如果现在要他们出兵，还能凑出四千人吗？”
杨烈没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张四维知道答案。
凑不出来。
灭安氏之后，杨烈对这些土司的控制方式很简单——驻兵、收粮、扣质子。
但精锐全调去守关之后，驻在土司地盘上的兵也跟着抽薄了。
有几家的驻军甚至只剩了十来个人，象征性地挂面旗，真出了事，连个信都送不回来。
“大人信得过他们？”
杨烈的笑容终于收了。
“子维，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四维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偏桥关出发，沿着北面的防线画了一条弧，又折回来，在海龙屯的位置停住。
“精锐全在外头。”
他的手指点着海龙屯的位置，一下一下。
“腹地空了。那些土司被刀压着，暂时不敢动。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殷正茂的人绕到了后面，哪怕只是几百人，往土司的寨子里扔一把火，散几句话，说朝廷大军已经到了播州背后，大人觉得那十七家土司会怎么选？”
院子里的风又起了。
这回比刚才大，把正厅门口的帘子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鸟叫，尖厉的一声，拖着长尾巴钻进山谷里，消失了。
杨烈盯着张四维的手指，盯着舆图上海龙屯那三个字，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没开口。
张四维的手指还搁在舆图上，指尖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厅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茶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光。
杨烈伸手拿起茶碗，又放下了。
茶凉了。
“你觉得殷正茂有这个胆子？”
张四维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一下。
“殷正茂有没有这个胆子，我不知道。”
他退回椅子旁边，没坐下，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交扣，指节攥得发紧。
“但赵宁有。”
杨烈的目光从舆图上移过来，落在张四维脸上。
张四维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赵宁敢把戚继光扔进漠北，敢拿俞大猷去堵倭寇的海路，敢让一个市舶司出身的文官领三万人来打播州——这个人用人从来不按常理。他既然敢派殷正茂来，就一定给了殷正茂不止一条路走。”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亲兵端着饭菜来了。
杨烈抬手拦了一下，亲兵端着托盘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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