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矮墙后面蹿起来,不是一支两支,是一整排,齐刷刷地亮了,把矮墙顶部的轮廓切出来,像一道燃烧的牙床。
陈九经的右手还攥在铜印上,瞳底映着那排火光,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知道。
播州人知道这条路。
箭来得比念头更快。
第一轮箭矢从火光后面倾泻下来的时候,没有破空声,风太大了,把所有声音搅成一团。
陈九经只看见身边一个兵的脖子上多了根箭杆,那人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手里捏着半块饼,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栽倒了,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血。
“伏——”
陈九经的嗓子刚挤出半个字,第二排箭就到了。
箭从上往下射,矮墙比缓坡高出一丈多,居高临下,这五千多人窝在缓坡上,就是一群挤在箩筐里的活靶子。
有人开始往两边散,但两边是乱石堆,石头缝里也在冒箭。
这不是仓促的伏击,是早就算好了的口袋——后山只有这一条路上来,上来之后只有这一片缓坡能落脚,缓坡三面是矮墙和乱石,弓箭手的位置、射界、距离,全都丈量过了。
陈九经扑倒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箭簇打在石面上崩出火星。
身边的千总趴在地上喘气,盔甲背面插了两根箭,箭头没穿透甲片,但把里面的棉衬顶了出来,白花花的棉絮从甲缝里挤出来。
“他娘的,设伏了!”
千总的声音劈了。
陈九经不需要他说。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火光底下,矮墙后面的人影密密匝匝,弓手分了三排,前排射完蹲下,后排跟上,轮番覆盖,箭雨不带停的。
矮墙两翼的乱石堆里也埋了人,堵住了所有能散开的方向。
滚石从矮墙后面推下来了。
不是几块,是成堆地往下滚。
磨盘大的石头从坡顶砸下来,带着碎石和泥土,砸在人堆里的声音是闷的,像拿锤子捶湿泥巴,捶完之后地上就多了一摊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有个兵被石头擦过了半边身子,还活着,趴在地上往前爬,拖着一条已经不像腿的腿。
他爬了三步,第二块石头从他后脑上碾过去。
陈九经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浑身冷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他攀了一天崖,手掌磨烂了,腿打摆子,五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肚子里只有一块发馊的腌肉。
五千多个和他一样的人,正在这片缓坡上被箭和石头一批一批地削掉。
没有退路。
退路是那条悬崖上的石阶,黑灯瞎火的夜里往回走,一步踩空就是几百丈的深渊。就算不掉,走回去又能去哪?
五天的山路,断粮的队伍,回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那就往前死。
陈九经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了。
他没有喊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嗓子哑了,也喊不出来。
他只是把腰刀拔出来,左手把怀里的铜印掏出来丢在地上——铜印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石缝里,没了。
他往矮墙的方向跑。
身后有人跟上来了。
他们也想明白了同一件事。
第三轮箭雨在他们冲出去的时候落下来。
这一轮最密。
陈九经左肩挨了一箭,箭头从肩甲的缝隙钻进去,卡在锁骨的位置。
他没停,把箭杆掰断了,断茬还留在肉里,血从甲缝往下淌,顺着小臂滴到刀柄上,握着反而不滑了。
他跑出去二十步的时候,左眼前面突然一黑。
有东西扎进了他的左眼。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脚步还在往前带,身体比意识跑得快。
疼痛是迟来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眼眶捅进去,一直捅到脑仁里。
他左手摸到脸上那根箭杆,手指碰到箭羽的那一刻,整个人打了个趔趄。
他站住了。
风灌进他的眼眶,混着血,把他半边脸糊成一片黏腻。
他的右手还攥着刀,左手捏住那根箭杆。
他拔了。
眼珠子和箭头一起出来的。
三角形的铁簇上挂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在火光底下反着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用他仅剩的那只右眼看了一眼。
然后他张嘴把那团东西从箭头上咬下来了。
嚼了两下,咽了。
没有味道。
血腥气是有的,但他分不清是嘴里的血还是脸上的血。
旁边一个兵亲眼看见了这一幕,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九经继续往前跑。
独眼,断箭,浑身是血,像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他冲到矮墙前面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正在拿刀砍墙后面递出来的长矛。
矮墙不高,但墙后面的播州兵扎着枪阵,三排长矛从墙头伸出来,把所有试图翻墙的人捅回去。
陈九经没翻墙。
他把刀横在胸前,肩膀撞在墙面上,墙是干垒的石头,撞不动。
他退了两步,第二次撞上去,头顶一根长矛划过他的头皮,削掉了一片头发连着一片皮。
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不是翻墙,是拿身体堆。
第一排人顶在墙上挡矛,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爬。
有人翻过去了,翻过去就被三四把刀围上来砍。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像潮水一样。
矮墙两边开始混战了。
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刀砍在甲上的声音、砍在肉上的声音、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九经翻过矮墙的时候,一把朴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他右臂上,他的手没松刀,但胳膊已经使不上力了。
他换了左手,左手只有四根手指还能弯,大拇指在第二天翻山的时候摔脱了臼,一直没接上。
四根手指握刀,他劈了面前那个播州兵的脸。
那个播州兵倒下去的时候,后面又上来两个。
陈九经没退。
他知道自己退不了了。
他不知道自己又砍了几个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的世界缩成了右眼前面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区域,其余的全是黑的。
左眼眶里不断往外冒血,流进嘴里,他不吐也不咽,就那么含着。
最后一刀是从背后来的。
刀砍在后颈上,陈九经的身体往前倒了一步,膝盖撞在地上。
他还想站起来,但脊柱传来的信号告诉他,站不起来了。
他跪在那里,手里的刀还没松。
第二刀落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之间。
他的身体终于倒下去了。
一个播州兵走过来,弯腰把他的头发攥住,拎起来看了一眼——独眼,半边脸全是血,嘴角还沾着自己眼珠的残渣。
那个播州兵骂了一声脏话,把刀架上去,三下才把脑袋砍下来。
缓坡上的厮杀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五千一百零三人,没有一个往回跑的。
因为没有回去的路。
他们从那条悬崖石阶上爬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退路扔在身后了。
最后一个倒下的明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的刀断了,用断刀的茬子捅进了一个播州兵的肚子里,然后被三根长矛同时贯穿。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动,手指在地上抠了几道痕迹,抠了半天,不动了。
矮墙前后铺满了尸体。
播州兵开始清点自己的损失。
火把举过来,照见矮墙内侧横七竖八的尸体——不全是明军的,有很多穿着播州甲胄的。
五千多个不要命的人冲进来搅了小半个时辰,不是白搅的。
矮墙被撞塌了两段,枪阵被冲散了三处,最前面的弓手整排整排地被砍倒。
——那些明军翻过墙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弓手去的,他们恨透了那些箭。
播州的领兵将官走过来,脚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陈九经的尸身旁边,看了一眼那颗被拎着头发挂在墙头的脑袋。
独眼。
左眼眶是一个黑洞,血凝成了硬壳。
嘴微张着,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碎屑。
那将官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副将凑上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全歼了。”
领兵将官没应声。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缓坡上的尸场,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最近的几十具尸体,再远的就混进黑暗里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血腥气吹得到处都是。
“点一下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副将的脸色变了一瞬,但还是转身去了。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好一阵。
那个将官站在矮墙的豁口处,脚下是陈九经的无头尸身,手里攥着自己的佩刀,刀上的血还没干。
缓坡上的风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几个播州兵在尸堆里翻找还没断气的敌人,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又安静了。
远处,海龙屯的城墙轮廓隐在夜色里,城头上的灯火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