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回去,天光被截断,帅帐里又暗下来。
殷正茂的笔尖悬在信笺上方,墨汁坠下去,砸出一个圆点,洇开。
周应桢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
殷正茂没抬头,笔尖落下去,写了个“臣”字。
“八千人没了,我知道。”
周应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可咱们的主力还在。偏桥关外头一万多人,铜仁那边俞咨皋手里还有一万二。加起来两万多,杨烈满打满算能凑出三万守军,咱们——”
“你说完了?”
周应桢的话断在嗓子眼里。
殷正茂搁下笔,转过身来。
帐里的油灯只点了两盏,光线昏黄,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
他看着周应桢,目光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耐心。
“你算的是兵。”
殷正茂说,“兵没问题,兵够。”
“那为什么——”
“你只看到了眼前。”
周应桢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殷正茂走到舆图前,那张舆图已经被他从牛皮筒里重新抽出来了,摊在桌上,四角用铜镇纸压着。
他的手指摁在播州的位置上,指甲泛白。
“这次的仗,是赵阁老定的局。”
殷正茂的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刚从前线撤回来的参将、游击,本来还在低头喝水,听到这句话,杯子全搁下了。
“正面强攻是幌子,分兵走小路打海龙屯后背,这是明面上的部署。”
殷正茂的手指从偏桥关划到那条蓝色细线的起点,“但赵阁老真正要的,不是打下一座海龙屯。”
周应桢皱了一下眉。
“他要的是一个信号。”
殷正茂抬起头,看着帐里所有人。
“播州周边大大小小三十七个土司,水西安氏残部、水东宋氏、乌撒土府、乌蒙土府,还有云南的沐家。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向着朝廷的,也没有一个是真心向着杨烈的。他们全在看。”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播州周边的土司领地全圈了进去。
“看什么?看朝廷能不能赢。”
帐里安静了一瞬。
“陈九经那八千人,加上向导,打进海龙屯后方,不需要打下城池,只要站住脚,只要在杨烈的后院点起一把火,那些骑墙的土司就会动。水西安氏残部会切断杨烈的西面粮道,乌撒土府会封住北面的山口,连沐家都会第一时间从云南派兵压上来。”
殷正茂的声音沉下去。
“因为他们看到朝廷有能力把刀插进播州的心脏。跟赢家站在一起,不丢人。”
周应桢的脸色变了。
“可现在,八千人被吃得干干净净。”
殷正茂把手从舆图上拿开,那张图纸上沾了一个模糊的汗印,“消息瞒不住的。陈九经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杨烈会把这颗脑袋的消息传遍整个西南。”
他转身走了两步,在木匣子旁边站定。
“那些土司会怎么想?朝廷连一支奇兵都送不进去,正面又打了六天没打动一块砖,这个仗,还能赢吗?”
没人接话。
“他们不光不会帮朝廷,还会往杨烈那边倒。水西安氏的粮草、乌蒙土府的兵丁、沐家的骑兵——这些东西一旦流进播州,杨烈就不是三万守军了,他能凑出五万,甚至更多。”
殷正茂的目光落在那只松木匣子上,匣盖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迹。
周应桢站了好一会儿,喉头滚了一下。
“大人,赵阁老要求三月之前拿到战果。如今……”
他斟酌着措辞,“您是赵阁老的心腹,若是上书宽限数月,赵阁老应该不会——”
“拖不起。”
殷正茂打断他,声音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周应桢愣住了。
“你以为播州是朝廷唯一的战场?”
殷正茂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
灯火在他背后晃,影子投在舆图上,把半个播州都盖住了。
“朝鲜也在打仗。”
这几个字落在帐里,几个将领的脸色同时变了。
“李成梁带了八千人从陆路过鸭绿江,戚继光领三万水师从水路登岸。朝鲜那边提供不了足额的军粮和辎重,最后还是得朝廷来扛。两线开战,你知道户部每个月要往外拨多少银子?”
“正因为我是赵阁老的心腹,所以我更明白阁老的处境!”
周应桢没吱声。
他是带兵的,
不管钱粮的账。
“朝鲜战场现在陷在那里,打不动,也撤不了。”
殷正茂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磨得发钝的疲惫,“赵阁老推新六部,建银行,改税制,哪一桩不要钱?一条鞭法刚铺开,南方各省的税银还没收齐,北边九镇的军饷不能断,朝鲜的粮草不能停——”
他直起腰,看着周应桢。
“你让赵阁老宽限几个月?拿什么宽限?拿国库里的窟窿宽限?”
周应桢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播州这一战,朝廷耗不起。”
殷正茂一字一句地说,“赵阁老给我三个月,不是他不想给更久,是他手里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户部的银子就兜不住了,朝鲜那边要追加军费,新六部要运转,一条鞭法要推行——这些事情哪一件停下来,都是天塌地陷。”
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一个参将低声问了一句:“那赵阁老的意思是……”
“要么速胜,要么谈。”
殷正茂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谈!
说好听的,叫做缓兵之计。
说难听了,就是认输。
朝廷跟一个土司认输。
赵宁在朝堂上压住了多少反对的声音,才把这场仗推动起来的?
一旦谈了,那些守旧派的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劳师远征、徒耗国帑、丧师辱国。
赵宁的新政、他的新六部、他的一条鞭法,全会被拖进这场失败里,成为攻讦的靶子。
周应桢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边陲剿匪的小仗。
这是赵宁整盘棋里的一颗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播州这一战,赢了,西南定了,朝廷腾出手来全力应对朝鲜,新政稳步推进,万历朝的根基就此扎牢。
可如果输了——或者哪怕只是拖住了——整盘棋都会松动。
“赵阁老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仗有多难。”
殷正茂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他选了这条路,不是因为有十成把握,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可选。”
他拿起笔,重新蘸墨。
“所以这封信,我不会求他宽限。”
周应桢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会把实情写清楚。奇袭失败,正面受阻,土司观望。赵阁老看了之后,自会做决断。”
殷正茂的笔尖落在纸面上,这一次没有抖。
“他的决断,就是朝廷的决断。”
帐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帘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伤兵的呻吟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收营拔寨的嘈杂声——后撤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辎重营在装车,骡马在嘶鸣。
周应桢站在原地,看着殷正茂伏在案前写信的背影。
灯火把那道弓着的脊背映成一个佝偻的剪影,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是帐里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