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内阁值房。
赵宁端着那杯茶,拇指摩挲着杯沿。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膜,映出堪舆图上那条从辽东延伸到朝鲜半岛的红色标线。
他已经在这张图前站了两个时辰。
桌上摊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是李成梁的,八千人在义州站住了脚,但粮草只够再撑二十天。
第二份是戚继光的,三万水师在釜山登岸,倭寇退到汉城一线,对峙住了,但朝鲜方面承诺的军粮一粒没到。
第三份是朝鲜国王李昖的求援书,措辞恳切到了卑微的地步,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们没粮,不是有意要欺骗天朝,但求天朝救命。
赵宁把茶杯搁回桌上,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没粮。
朝鲜八道,倭寇从釜山一路打到平壤,沿途烧杀了大半年,田地荒了,粮仓空了,百姓跑光了。
李昖在义州的行宫里连自己的御膳都凑不齐,拿什么供应大明的军队?
这事赵宁三个月前就预见到了。
他让户部提前拨了一批粮,走海路送到义州,但那批粮只是应急的,撑不了太久。
问题出在时间上。
戚继光登岸之后推进太快,战线拉得太长,补给线跟不上。
李成梁那边更麻烦,八千人孤悬鸭绿江对岸,背后是大明的边墙,前面是倭寇的主力,粮道全靠辽东转运。
辽东的粮食本来就紧,还要养九镇的边军,再往朝鲜匀,缺口越撑越大。
赵宁的手指在堪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山东登州到朝鲜义州,海路。
这是最快的补给路线。
走陆路从辽东转运太慢,损耗太大,海路能省一半时间。
但问题是,巡洋水师的主力跟着戚继光去了釜山,登州这边能调动的运输船不够。
他的指甲在登州的位置上停住,摁了一下。
运粮船不够,可以征调民船。
但征调民船要银子,要时间,还要协调山东布政使司、登莱巡抚、水师衙门三个衙门。
这三个衙门平日里扯皮就够呛,战时也不见得能快到哪去。
赵宁松开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内阁值房的庭院,腊梅只剩下孤零零的几枝,香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继续打,还是撤?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了。
继续打的账他算过。
朝鲜战场维持现有兵力,每个月光军粮就要十二万石,加上军饷、火器、被服、骡马损耗,折银大约四十万两。
户部眼下每月能往外挤的机动银子不超过六十万两,朝鲜吃掉四十万,播州那边殷正茂要十五万,剩下五万两——九镇边军的军饷缺口就不止五万。
这笔账,他每算一遍,胸口就堵一分。
撤的账更难算。
戚继光三万水师登岸之后,从釜山推到大邱,前后打了七仗,阵亡一千二百人,伤兵三千多。
李成梁从义州南下,在平壤城外跟倭寇的第一军团打了一场遭遇战,歼敌两千,自己也折了八百人。
这些命,这些血,撤了就全白费。
更要命的是战略态势。
戚继光现在卡在大邱,堵住了倭寇从南面北进的通道。
李成梁控着平壤,封住了倭寇西进的路。
这两个钉子一拔,倭寇就能重新连成一片,到时候再想打进去,代价是现在的三倍。
赵宁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李成梁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李成梁的措辞很克制,没有叫苦,没有请功,只是把情况一条条列清楚。
兵力、粮草、伤亡、敌情、地形——像一份账本。
但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臣请朝廷速拨军粮,迟则生变。
迟则生变。
赵宁把军报放下,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急着做决定。
他还在等一个变量——播州。
西南的仗如果赢了,殷正茂的十五万两军费就能省下来,腾给朝鲜。
更重要的是,播州一定,西南安稳,他才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朝鲜这个泥潭。
但殷正茂的消息已经迟了五天。
没有消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大胜,殷正茂忙着善后来不及写信;
要么大败···
赵宁觉得是后者。
他不是悲观,是算过的。
陈九经走的那条路,他在堪舆图上量过,山路崎岖,补给困难,八千人的行军队列拉开之后,首尾不能相顾。
杨烈在播州经营了几代人,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朝廷的向导。
这支奇兵能不能插进去,五五开。
但也只能赌。
因为正面强攻的伤亡代价更大,时间更久。
朝廷耗不起。
赵宁走回堪舆图前,两手撑在桌沿上。
图上的播州和朝鲜,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隔着整个大明的版图。
但在他眼里,这两个点被同一根线串着——银子。
一条鞭法刚在南直隶铺开,今年的税银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正月才能入库。
新六部刚搭起架子,各部的运转经费是从旧六部的盘子里硬挤出来的,寅吃卯粮。
银行体系刚起步,陈于陛在南京开了第一家,还没开始盈利。
他手里的银子,就这么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福在门口站定,没进来。
“老爷,张部长来了,说有急事。”
赵宁没回头。“让他进来。”
张居正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
“云甫兄,朝鲜那边出事了。”
赵宁的目光从堪舆图上移开,落在张居正手里的公文上。
“戚继光的急报,今天刚到兵部。”
张居正把公文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倭寇往大邱增兵了,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和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合流,兵力超过四万。戚继光现在手里只有两万八能战之兵,他请求——”
“请求增兵还是请求粮草?”
“都要。”
张居正的嘴角绷成一条线,“但他信里说,粮草比兵更急。再有十天不到粮,他就得主动后撤到釜山港,背靠港口守。”
赵宁接过公文,一目十行扫完,搁在桌上。
后撤到釜山。
那就意味着大邱丢了,戚继光打下来的地盘全吐回去,半个朝鲜南部重新落入倭寇手里。
“财政部那边我问过了。”
张居正的声音沉下去,“赵贞吉说,本月的银子已经拨完了,下个月的也预支了大半。要再挤,只能动九镇的军饷。”
动九镇的军饷。
赵宁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汤又苦又涩,他咽下去,没皱眉。
九镇的军饷不能动。
胡宗宪在蓟州坐镇,虽然北方的威胁被整合成了西征军,但边墙不能空。
军饷一断,哗变的事不是没有先例。
“山东的民船征调得怎么样了?”
“登莱巡抚回了公文,说能征到三百条,但船工不够,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出海。”
二十天。
戚继光说他只能撑十天。
赵宁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堪舆图上。
他的手指从登州划到釜山,又从釜山划到大邱,最后停在平壤。
李成梁。
李成梁的八千人在平壤,背后的粮道走的是辽东陆路。
如果把辽东的粮先截一批,走海路送到釜山,能不能赶上?
不行。
辽东到釜山的海路要绕过整个朝鲜半岛,比登州出发还远。
那就只剩一条路——从南直隶调粮。
一条鞭法推行之后,南直隶的常平仓里应该有一批存粮。
这批粮本来是留着平抑粮价的,动了会影响新政的推行,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赵宁的指甲在南京的位置上摁了一下。
“叔大,替我拟一道手令,让南直隶巡抚从常平仓里调五万石粮,走长江入海,直发登州,在登州换船南下釜山。”
张居正的眉头拧了一下。
“常平仓的粮动了,南直隶的粮价——”
“粮价的事我来扛。”
赵宁打断他,“先把戚继光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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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大,国庆快乐~
小弟今天有点事,请个假。
今天还差各位大大四章,因为不确定下午能不能奉上,为了避免各位大大空等。
小弟统一定时,放在明天早上八点半。
也就是说,明天早上八点半,4+5=9更
望各位大大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