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把这句话说完,手指从堪舆图上收回来,在衣袍上蹭了蹭墨渍。
张居正盯着那片被圈住的西南版图,脑子里已经在算账了。
先修路,后设县,再派流官——听着简单,三步走下来,没有五年根本铺不开。
五年里头,播州要围、土司要盯、银行要放贷、考成法要加条目,哪一桩不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
但他没有反驳。
赵宁转过身,看着张居正的侧脸。
烛火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有了白发,那是这几年熬出来的。
“叔大。”
张居正抬眼。
“这件事,目前只能封在咱们两个人之间。”
张居正的手指停了一下,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听出了赵宁话里的意思——不是不信别人,是时机不对。
八千人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传开,一旦走漏风声,朝堂上那帮人会怎么反应,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言官会弹劾殷正茂,兵部的人会推卸责任,户部会叫穷,六部官员们各怀心思。
尤其是旧六部的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抨击攻扞赵宁。
在章程拿出来之前,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整盘棋就废了。
“我明白。”
张居正把堪舆图上那三行字又扫了一遍,地方官府五成、朝廷一成、银行四成。
这个分账的法子确实精妙,把地方官府绑上战车,让他们自己有动力去推,比朝廷一纸令下强派强催管用得多。
但精妙归精妙,落到纸面上还得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路从哪里修起,先打通哪几条干道,沿途设多少驿站,每段路拨多少银子,工期怎么定,谁来监工,考成法里怎么量化——这些东西不是拍脑袋能出来的。
赵宁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
“今晚辛苦你了。”
张居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宁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卷东西,是交通基建部去年报上来的西南驿道勘测图,边角已经卷了毛。
他把图摊在桌上,用茶杯和砚台压住四角。
“袁炜去年派人走了一趟,从成都到贵阳,再从贵阳到昆明,把能修的路段和需要新开的路段都标了出来。图在这儿,你拿回去看。”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桌前俯身看了几眼。
图上用红墨标注了七八处“可扩建”的路段,用黑墨标注了三处“需新辟”的山路,每一处旁边都注了大致的里程和地形。
袁炜是个和事佬,但这份图画得确实细致。
“明天上午,我召六部部长开会。”
赵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
张居正直起腰,回过头。
“到时候有章程,有安排,有数字,他们不会乱。朝廷才稳得住。”
赵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可张居正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八千条人命,播州的烂摊子,西南的暗流,银行的口子,考成法的新条目——所有的线都攥在赵宁手里,他不能慌,也不会慌。
这就是赵云甫。
张居正跟了他这些年,见过他在嘉靖面前不卑不亢,见过他在九边军帐里连夜批阅军报,见过他在朝堂上四两拨千斤,一步步把一条鞭法、市舶司、银行这些东西推下去。
每一桩都是得罪人的活儿,每一桩都有人想把他拉下马,但他还站着。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每走一步之前,已经把后面三步想清楚了。
“章程的框架我心里有数。”
张居正把驿道勘测图卷起来,夹在腋下,“播州围困的部署、修路的分期方案、银行借贷的细则、考成法的增补条目——四个板块,今晚我拟出来,明早辰时之前送到你案头。”
赵宁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他了解张居正。
这个人一旦接了活儿,就是拼命往前冲的性子。
给他一个方向,他能把所有细节填满,滴水不漏。
当年一条鞭法在南直隶推行的时候,张居正一个人盯着三个省的账本,连着七天没怎么合眼,最后拿出来的方案连户部那帮老油子都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为什么赵宁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他,也只告诉他。
不是因为张居正是次辅,是因为他是赵宁的左膀右臂,是能把赵宁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可执行方案的人。
朝廷里能做事的人不少,但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张居正一个。
张居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云甫兄。”
赵宁抬头。
张居正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殷正茂那边的回信,措辞要斟酌。他刚吃了败仗,前线将士的心气儿本来就不稳。让他收缩防线可以,但不能让他觉得朝廷在怪他。他要是心寒了,后面的仗没法打。”
赵宁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就是张居正的本事。
大局他看得清,细处他也不放过。
殷正茂这个人,能打仗,但心思重,脸皮薄。
嘉靖年间在福建剿倭的时候就因为上司的一封措辞不当的公文闹过脾气,差点挂印走人。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就伤自己的手。
“信我来写。”
赵宁搁下茶杯,“你专心做章程。”
张居正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的那一瞬,烛火跳了两下。
赵宁伸手拢了拢火苗,把门口的穿堂风挡住,然后重新坐回桌前。
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桌上摊着的堪舆图、殷正茂的急报、那份用蓝布裹着的名单、袁炜的驿道勘测图——所有东西都摆在那儿,等着他一件一件处理。
他先拿起殷正茂的信,重新读了一遍。
逐字逐句地读。
殷正茂的字写得急,笔锋潦草,有几处墨点洇开了,像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八千人没了,不管是谁,写这封信的时候手都会抖。
赵宁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落到纸上。
“养实兄台鉴——”
赵宁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值房里的烛火烧到了第二根。
他知道张居正这会儿已经到了家,八成换了便服,坐在书房里铺开纸,开始写章程了。
那个人做起事来比他还狠,不把东西做到满意绝不罢手。
明天上午的六部会议,会是一场硬仗。
烛火在纸面上投下他的影子,影子随着笔锋移动,一笔一划,像是在堪舆图上重新勾勒那片山河的轮廓。
值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更鼓声。
——三更了。
赵宁落下最后一个字,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封上火漆,在封面写了两个字。
“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