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独自立在窗前,久久不动,没有半点胃口,一口水、一口饭都咽不下去。陈欣一直陪在她身边,看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知晓安红性子要强,遇事习惯一个人硬扛,便悄悄走进厨房,拿出自己的看家手艺,生火烧水,细细煮了一碗热汤面。清汤卧着细面,撒上一点葱花,香气慢慢漫开。她又从冰箱取出备好的熟食,切了一盘香肠,一盘酱熟牛肉,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望着安红站在窗边、痛彻心扉的落寞背影,陈欣才轻声开口:“安书记,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天开完常委会之后,再对张铁江动手?夜长梦多,万一中间生出别的变故怎么办。”
此刻安红的心里,正做着最后的决断。她指尖捏着手机,脑海里反复梳理整件事的脉络,每一条线索、每一份取证材料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当即拿起手机,拨通罗和忠的号码,足足花了半个钟头,条理清晰地把整件事完整上报。
她向罗和忠陈述,张铁江暗中煽动宗族势力,蛊惑前海村村民,最终指使一部分人,对前去实地调研的林江南下狠手施暴;除此之外,张铁江还勾结海浪镇赵增弟、肖春友一众镇干部,表面上积极配合绥江县华峰家饰的招商引资工作,满口答应推进土地流转,暗地里却耍尽手段,借抬高地价为名从中作梗,处处设卡,蓄意破坏这个能改变青冈市产业格局的重大项目落地。
汇报后她还并不知道,罗和忠已经痛下决心,准备连夜对张铁江实施留置。但安红心里笃定,罗和忠绝不会姑息张铁江这匹祸害一方的害群之马,不会放任事态发酵,更不会把处置这件事拖到天亮。
汇报结束,安红缓缓放下手机,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才感觉到浑身的酸软。
从前一日清晨出门,一直到此刻凌晨时分,她粒米未进。长时间精神高度透支,直到此刻心神稍稍落地,腹中饥饿感才猛地涌上来。她不再克制,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下这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面,暖意慢慢蔓延全身,连日积攒的疲惫一同涌上来,眼眶忽然被泪水浸湿。
这泪水里,有心疼,有委屈,也有一丝紧绷之后的释然。陈欣安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只是默默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给她留出一点独处平复情绪的空间。
陈欣望着安红疲惫憔悴的脸,许久才开口:“安书记,你还是睡一会吧。今天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你,常委会要开,后续项目维稳、伤员救治、群众安抚,一桩一件都不能耽搁。”
安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睡不睡得着倒是无所谓。一闭上眼,我脑子里就是江南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受多大的罪。”
陈欣缓缓说道:“我觉得林江南生来就是能熬过层层艰难困苦的人,性子坚韧,遇事不服输,他绝对能够挺过去。再说一旦对张铁江做出处理,元凶落网,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就能放下,身上的痛苦也会减轻不少。”
安红低声叹了一口气:“伤痛实实在在落在他的身上,皮肉之苦,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抹平的,我们说起来倒是轻巧。”
陈欣看着她,轻声说:“不信,你就试一试。”
安红抬眼,有些茫然:“我怎么试?”
陈欣说:“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听听他的声音。”
安红迟疑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这么晚了,他刚受过重伤,岂不是打扰他休息?”
陈欣摇了摇头:“他昏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醒过来,身体疼痛难忍,哪里能睡得着。说不定,他这个时候,正盼着你的电话。”
安红说:“你敢这么肯定?”
陈欣微微一笑:“那你何不试试?”
安红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她轻轻摆手:“这个电话你来打,我怕我一开口,情绪控制不住,话音都会发抖。”
陈欣心疼地望着安红,目光柔和,轻声说道:“姐,我觉得这个时候,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安红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胡说八道,我不是女人我是什么?”
陈欣却笑着说:“姐,最近这段时间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真的是一个强硬的女领导。还记得你刚来绥江县担任县委书记的时候,局面有多复杂,面对郑大明、贾忠旺那伙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你看上去那么柔弱,处处掣肘,仿佛真有些手足无措。”
说到这里,过往一桩桩往事浮上心头,安红不由得一阵感慨,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开口道:“陈欣,你不觉得这一路走过来,所有底气,都是林江南带来的?那个时候林江南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人微言轻,可他心思通透,敢闯敢拼,一步一步领着我走在正确的路上,陪着我直面郑大明、贾忠旺这帮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今对上张铁江和他背后的宗族势力,又是林江南挺身而出,冲到前海村一线摸清实情,现在他却遭了这么大的横祸,躺在病房受苦。”
安红眼里的泪水,终于再次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陈欣安静听完,缓缓开口:“林江南当初那个样子我也不是不知道,年轻冲动,做事有时候锋芒太露。可后来我才慢慢觉得,林江南遇上了你,他藏在骨子里的聪明才智才一下子爆发出来,才有机会施展抱负。”
安红轻轻摇头:“人家本身就有这份底气和才干,就算没有我,他早晚也能闯出一条路。”
陈欣摇摇头,继续说道:“就算他本就是聪明人,若是没有遇上你,没有你给他平台、给他支撑,你想想他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托举,再有本事也很难施展。你才是他的恩师,是他的指路明灯。”
安红被她说得心头一暖,嘴上却不肯认,笑着摆手:“去你的吧,少忽悠我。”
陈欣认真说道:“姐,我觉得你真该跟林江南通个电话。你们聊一聊,心里会好受些。林江南身子承受着剧痛,可只要你们二人的精神力量合在一起,彼此支撑,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天马上就要亮了,这才是真正的亮了,黑暗快要过去了。”
陈欣不再迟疑,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林江南病房的电话。听筒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林江南略显虚弱,却带着激动的声音:“陈欣?陈欣,你们还没休息?罗书记,罗书记他们刚从我这儿离开。”
安红心头一震,立刻伸手拿过陈欣手里的手机,急声问道:“江南,你说什么?罗书记去病房看望你了?”
林江南说:“安书记,陈欣,我本也想给你们打电话,又怕这么晚打扰你们休息。罗书记刚刚过来,亲口跟我说,市纪委已经把张铁江抓起来了。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刻,我身上浑身的疼痛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安书记,陈欣妹子,我觉得我这次挨打也是值得的,就跟上一次我被绑架那件事一样,那场风波直接推动贾忠旺一伙彻底倒台,这次也是一样。”
安红当即激动起来,声音微微拔高:“江南,你说什么?张铁江已经被抓起来了?”
林江南说:“千真万确。刚才罗书记还留在病房,现场和市纪委张大同书记通了电话,亲口告诉我的。罗书记早就下决心对张铁江采取措施,他来病房看我的时候,张大同书记已经确认,张铁江此刻已经被市纪委带走。”
这样的结果虽不算完全意外,但巨大的惊喜依旧冲击着安红紧绷的心神,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激动地追问:“江南,你说的这是真的?罗书记竟然深夜专程到病房看望你,还亲口向你透露这个消息。江南,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千万要挺住啊。”
林江南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虽然带着伤痛带来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我挺得住,安书记,我绝对挺得住。现在回想起来,我这次被打,丝毫也不觉得冤枉。”
刚才在病房里,带着一众县领导探望林江南,一直死死按住心绪,克制着所有情绪,半句温情的话都不曾吐露。
可此刻,四下无人,所有伪装再也撑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情感轰然决堤,声音颤抖,一遍遍唤着:“江南,江南。我爱你,我真的是爱你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