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心里十分清楚,公检法系统垂直管理、相对独立,并不在县委直接管辖范畴之内。一直以来,她忙于整顿党政班子、推进县域发展、应对各方势力的暗中掣肘,从未深入摸排过绥江司法系统的内部问题,更无暇深究其中潜藏的暗流腐败。
但今日唐孝义的彻底坦白,再加上此前汪显发吐露的种种内幕,让她瞬间警醒。
一个县域的发展,经济繁荣只是表象,政治清明、司法公正才是根本根基。若是官场风气污浊、司法系统溃烂,就算地方经济再红火、数据再好看,百姓也不会真正认可、不会真心信服。
今天,在常委扩大会议上,汪显发代表市委政法委宣布,一定要整治绥江县司法乱象。安红心里清楚,一个地方经济方面一旦出现重大问题,根源往往在于司法履职不力。过往旧事暂且按下不表,自从她担任县委书记以来,就明显察觉到绥江县的经济正在走上一条歧路,甚至可以说是邪路。当初,由郑大明,再加上上层的贾中旺联手掌控鑫发房地产公司,把持着本地地产领域。如今鑫发房地产公司虽然已经收归政府所有,但后续还有一大堆繁重事务亟待推进,方方面面都需要协同配合。尤其是营商环境,必须彻底整肃,绝不能再任由少数人肆意妄为。唐孝义方才吐露的这些内情,对她而言,算得上醍醐灌顶般的提醒。
让安红感到奇怪的是,过去她和县检察院并没有直接打交道,平日里只听取工作汇报,从未对检察院的事务提出过个人意见。可检察院检察长邱克俭,凭什么对自己怀着如此阴暗的心思。她还察觉到,不管是检察长邱克俭,还是法院院长杨光,二人对待自己始终若即若离。这其中藏着的事情,着实耐人寻味。
安红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唐孝义,字字清晰地追问:“唐书记,你的意思是,当初你恶意举报、构陷我和林江南的所有事情,邱克俭全程知情、深度参与,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背后怂恿唆使、主导布局?”
“千真万确!一点不假!”唐孝义用力点头,眼神无比笃定,满心愤懑地吐露实情,“安书记,绥江真正的顽疾,就是司法系统的深度腐败!邱克俭盘踞岗位多年,拉帮结派、一手遮天。我手里掌握着大量司法系统徇私枉法、以权谋私、权钱交易的实证!”
他满脸无奈、满心无力:“可我空有证据、有心无力!公检法系统壁垒森严,外人根本插不进手,堪称针扎不进、水泼不出的独立王国。我虽身为纪委书记,有监督执纪之责,却根本无权干预司法系统内部事务,这么多年只能眼睁睁看着乱象滋生,却无能为力!”
安红闻言,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认真安抚道:“唐书记,你今天吐露的这些内情、提供的这些线索,价值千金,对绥江正本清源至关重要。我再重申一次,我从不会刻意针对谁、给谁设局挖坑,更不会无端打压干部。但身在其位、必谋其政,身为绥江县委书记,但凡干部出现违纪违规、失职渎职问题,我绝不能视而不见、姑息纵容、得过且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认可与期许:“但你近期主动扎根海浪镇、直面乱象、主动作为,短时间内就拿出了实打实的行动和成效,这一点我看在眼里、十分认可。你仔细想想,你我同处一套班子,若是你始终带着怨气、消极对抗、不肯配合工作,最终的结果无非二选一,要么我调离绥江,要么你被调整岗位。以我的岗位权责,最终被动离开的,只会是你。”
这番话坦诚直白、一针见血,让唐孝义彻底心悦诚服。他连忙点头,姿态谦卑无比,连连拱手认错:“安书记,我懂!我彻底懂了!如今的绥江,绝对离不开你!你兼任县长、主政一方,是全县百姓和干部的希望。我百分之百拥护你的所有决策,全力配合你的所有工作!”
他神色凝重,语气恳切:“郑大明倒台,看似清除了最大的毒瘤,可绥江官场的沉疴积弊远未根除。张铁江的落马,更是彻底暴露了隐患,很多既得利益者对你雷霆反腐、大刀阔斧的改革心怀忌惮、怨恨颇深。绥江如今,急需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彻底整顿!”
安红微微蹙眉,轻声反问:“我一心为公、为民谋利,整顿乱象、净化风气,难道我做错了?”
唐孝义长叹一声,无比清醒地说道:“安书记,你没有做错分毫!错的是绥江积弊太深、风气太腐!是你雷厉风行、公正无私、求真务实的做事风格,打破了所有人躺平牟利、徇私舞弊的旧规矩,触动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让那些混日子、谋私利的庸官、贪官,根本无法适应!”安红接着问:“以你纪委书记的角度,你应该掌握这些年来发生在绥江县的大案要案,到底有哪些是冤假错案,或是借着办案发泄个人仇怨的?”
唐孝义刚要开口答话,安红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太晚,心里惦记着林江南需要休养。她侧头瞥了一眼林江南,见他精神十足,正认真听着二人的谈话,便转向唐孝义说道:“唐书记,这样,已经是后半夜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唐孝义站起身,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说,意犹未尽。可他心里清楚,此刻确实应当告辞,把病房空间留给安红和林江南——他们本就是情深意笃的伴侣。他开口说道:“安书记,那我就告辞了,你也要注意休息。”
安红起身,将唐孝义送到病房门口。于景波和陈欣还守在门外。唐孝义离开之后,安红招呼二人进来,开口说道:“我们刚才谈工作,倒是耽误你们休息了。”
于景波说:“安书记,您和林县长都没有休息,我们也不用休息。”
安红笑着说:“净胡说八道,哪有人不需要休息的?”
二人打量了这间宽敞的病房。眼下也不必赶回住处,几个人就在病房将就几个小时,天很快就要亮了。病房里一共两张病床。
陈欣和安红素来亲近,没有太多顾忌,便开口安排:“那就这样,你陪着林县长躺一张床,我跟于主任睡另外这张床。你也别不好意思。” 于景波脸微微一红,说:“安书记,陈欣妹子,这样,你们两个睡这张空床,我在这沙发上对付几个小时,马上就天亮了。”
林江南躺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生出一种特别的暖意。
到此刻,他已然感受到这几个人对自己照顾有加,尤其是办公室主任于景波。于景波不单单把他当成领导,甚至如同家人一般,细心周到地照料。只是面对这样的安排,他不便插话,只静静躺在那里,面带笑意。
这时陈欣转头看见林江南一脸美滋滋的笑容,开口打趣:“林江南,你是不是觉得特有成就感?我们三个,深更半夜守着你。”
陈欣忽然停住了,又叫道:“哎呀,林江南,我看你是不是不疼了?”
于景波也跟着惊呼:“林县长,还真是这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江南发觉身上果然不痛了。他猛地坐得笔挺,开口说道:“你们搀扶一下,我看看我能不能走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