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潘义发这副嘴脸他再熟悉不过。这种阳奉阴违、嘴上好话讲尽,暗地里专做算计之事的人,他早已领教得彻彻底底。
他侧头看向安红,只见那双秀美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一团浓烈的火焰。林江南轻轻碰了碰安红的后背,抬眼对着潘义发开口说:“潘县长,您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怎么还能抽出空,来看我这么一个小人物?实在不敢当,不敢当。”
潘义发一脸诚恳地笑道:“嘿,哪里的话!你可是我的老弟。过去咱们之间虽有争论,那全是工作层面上的分歧,半分都不影响我对你这个年轻人的敬重。”
跟在身后的副县长张恒发,还有曾经被林江南当场推倒、也是于景波同学的办公室主任王长江,连忙将手里大包小裹的礼品放到病房地面,几人脸上全都堆着客套的笑容。
潘义发继续说道:“这些东西算不上贵重,都是咱们林口县本地的土特产。绥江这边兴许也有,但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安红缓缓开口:“潘县长,听您这话,好像咱们绥江县和林口县,一直有着很不错的友好合作?”
潘义发一本正经地回应:“当然是友好合作,往后还要进一步深化咱们两县的横向协作。安书记,林县长,我这个县长水平有限,平日里说话难免有得罪之处,二位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安红看着潘义发这副模样,心底又愤又鄙。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厚脸皮的干部,硬生生抢项目,说得冠冕堂皇,美其名曰横向合作。她不想在此处同潘义发徒费唇舌,开口道:“潘县长,实在抱歉,你们在这儿坐着,我得赶回县里主持会议。”
潘义发连忙开口挽留:“安书记,就占用几分钟,我说两句话便走。”
安红淡淡反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潘义发大大咧咧说道:“安书记,林县长,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我这个林口县县长做事过火一点,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杀人不过头点地,说到底,我也是为了林口县的经济发展。这样,华丰家私这个项目,我们不和绥江争了。只是往后若是有机会,咱们免不了要合作,我们绝不计较。林口县底子薄、经济落后,就像老电影里那句台词,拉兄弟一把吧。”
看着潘义发这副嘴脸,安红已经无话再多讲,只回道:“那以后再说。”
她转头看向林江南:“江南,人家是专程来看你的。这里没我的事,我先走一步。”
不等潘义发开口挽留,安红转身径直走出病房。潘义发干脆在林江南的病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装作十分恳切,紧紧盯着林江南。
“江南老弟,我今天是诚心诚意来向你赔礼道歉的。韩市长批评我了,韩市长的意见,我也虚心听进去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你说说,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容易吗?实在不容易啊。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等着过日子,好几万机关和事业单位的人员等着发工资,这副重担,全都压在我们县领导的肩上。上面有各项考核压着,干不出政绩,上级要批评,下面群众也会有怨言。说心里话,真的不容易,倒还不如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省心。”
这半年跟着安红共事,省、市各级领导,还有周边各县的同僚,林江南已经见得太多。一身正气者有之,虚与委蛇者有之,机关算尽者亦有之。可像潘义发这般,满是市侩气、小人做派的领导,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以前只见识过此人争抢项目时的蛮横丑恶,此刻对方摆出一副叫苦卖惨的模样,反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潘义发继续说道:“你如今还没坐到县里主官的位置,等将来哪天真当上一把手,你才能体会我现在的难处。我承认,林口县这件事,我们多有得罪,冒犯了你老弟。我算是你大哥,你千万要收下我的这份诚意,别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
林江南心头猛地一醒。潘义发此番前来病房,哪里仅仅是登门赔罪。他分明已经嗅到了绥江这边凌厉的风波气息:张铁江已经倒台,在市委书记罗和中的鼎力支持下,绥江县正大刀阔斧整顿风气,全力以赴准备迎接江老板前来洽谈项目。
眼下这种局面,他就算再想和绥江县争夺项目,也是白费力气。这般说变脸就变脸,正是潘义发这类人的本性。民间有句老话,不打送礼的,不骂笑脸人。潘义发大包小裹拎来一堆所谓土特产,林江南尚且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对方又满口赔罪,他自然不好一直冷着脸硬刚、拒不配合。
虚伪,本就是这类干部惯用的行事底色。林江南心里暗忖,从前的自己,就是太过较真、太过执拗,缺少迂回周旋的手段。
于是他面上也摆出一副诚恳的神态开口:“潘县长,您是前辈,我作为年轻后辈,还要多向您学习。您说我揪着事情不放,压根没有这回事。就像您讲的,咱们都是干政府工作的,既要对得起老百姓的期盼,又不能辜负上级的信任,其中难处,我理解,我是真的理解。”
潘义发直接伸手,握住了林江南的手,还用力攥了一把。林江南身子微微一颤,伤口扯得一阵刺痛,可潘义发丝毫没有察觉,也根本不在意,朗声说道:“江南呐,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心里高兴。虽说你在绥江任职,我守着林口,但你记住,往后要是到林口县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就在这天清晨,潘义发还没动身出门,手机就响了,是韩建打来的。他赶紧接起电话:“韩市长,这么早。”
听筒里,韩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潘义发,你这个蠢货!你简直是天大的蠢货!你知不知道自己捅下了多大的娄子?我都替你丢人,连我都被你给连累了!”
潘义发握着手机,怔怔地愣在原地,两眼发直,一时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