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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千载承诺扫魔潮

作者:海上双子星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5-09 16:09:50
第471章 千载承诺扫魔潮

太虚灵界,天运宗。

宗主大殿安静了下来。

人已走,茶未凉,但那股子能镇住一切的主心骨气息,却跟着消失了。

魏长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只郑毅刚刚用过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唉……”

一声长叹,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长青斜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人刚走,你就开始叹气。”

“怎么,宗主在的时候,你不敢喘大气?”

魏长风苦着脸,把茶杯放下。

“师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这不是……心里空落落的嘛。”

他指了指主位上那个空荡荡的蒲团。

“以前宗主就算不在,我们也知道他就在沧溟界,或者在哪个地方游历。心里总有个底。”

“现在倒好,这一次云游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哪。”

“天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秦长青抿了口茶,没说话。

这老管家的心思,他懂。

郑毅就像是天运宗的定海神针,哪怕他什么都不干,就往后山一坐,整个宗门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是定的。

现在神针自己跑了,虽然知道宗门固若金汤,但那种感觉,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

秦长青淡淡开口。

“你我,还有小宝他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把我们这些人扛在肩上。”

魏长风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情绪上转不过弯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宗主这次回来,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太匆忙了。”

“他连宗门的账册都没看一眼。”

“这要是换了别的宗门,宗主几千年不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清算权力。”

“咱们宗主倒好,跟回家串门似的。”

秦长青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要是真抱着账本看个三天三夜,那他就不是郑毅了。”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懂他?”

“他信你,也信我,更信他自己教出来的那些徒弟。”

“这比什么账册都重要。”

正说着,郑小宝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如今已是真仙后期,体型愈发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脸上那股憨厚的劲儿一点没变。

“师祖,魏师叔。”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师父他……走了?”

秦长青点点头:“走了。”

郑小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失落。

“我还想着,晚上炖一锅我新培育出来的‘龙血芝’给他老人家补补身子呢。”

魏长风嘴角抽了抽。

“你师父那修为,需要你用龙血芝补身子?”

“那玩意儿的灵气,够他塞牙缝吗?”

郑小宝嘿嘿一笑:“心意嘛。师父以前就爱喝我煲的汤。”

他说着,走到主位旁边,看着那个空蒲团,也发起呆来。

殿里又安静了。

过了半晌,魏长风又叹了口气。

秦长青终于忍不住了,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行了啊,魏长风。”

“宗主只是出去云游,又不是去赴死,你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他留下的担子,你还想不想扛了?不想扛我让小宝来。”

魏长风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

“扛!怎么不扛!属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小宝在旁边小声嘀咕:“魏师叔,师父就是到处玩玩,用不着死而后已吧……”

魏长风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表决心!”

秦长青看着这一个老实人,一个老管家,摇了摇头,心里那点离别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云卷云舒。

“都别杵着了。”

“小宝,你去看看你那几个师弟师妹,尤其是馨儿,别让她胡思乱想。”

“长风,宗门新一轮的弟子选拔快开始了吧?章程拟好了没有?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两人齐声应是。

魏长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来了精神,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玉简。

“师叔您看,这是我准备的三套方案,第一套是扩大十倍规模,广纳门徒,第二套是……”

秦长青摆了摆手。

“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不用问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天运宗的门槛,从来不在灵根,在人心。”

“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不能改。”

魏长风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看着两人各自忙碌去,秦长青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天际。

那孩子,是准备去哪玩呢?

难道真的是会像他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去凡间大城中买个宅子,娶房媳妇?

还是……会忍不住手痒,把那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秦长青想了想郑毅的性子,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好像还大一点。

毕竟,以郑毅的修为,什么样的仙子找不到?

……

入夜,林墨的剑坪。

这里是天运宗主峰侧面开辟出来的一处平台,寸草不生,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林墨盘膝坐在平台中央,膝上横着他的佩剑。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衣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重,一听就知道是谁。

“二师兄。”

张牧那座小山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坪边,手里还拎着两个酒坛子。

林墨没回头,也没睁眼。

“坐。”

张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把一坛酒推到林墨面前。

“陪我喝点。”

林墨睁开眼,看了一眼酒坛,又看了一眼张牧。

张牧这人,心思简单,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今天他脸上写了四个字:心里有事。

“师父走了,心里不得劲?”林墨问。

张牧“砰”的一声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混着灵气瞬间弥漫开来。

“嗯。”他抹了把嘴,“不得劲。”

“你说,师父他老人家,到底跑哪去了?”

“咱们师兄弟整日修炼,好不容易上来了,他可倒好,又跑出去玩了。”

“这样子弄,我还不如在沧溟界修炼,没事还能给爹扫扫坟。”

林墨拿起酒坛,也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不像张牧那么豪放,很稳,很静。

“可能和你说的那样……师父也想落叶归根吧。”

他只说了四个字。

张牧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可师父也不是落叶啊,他那叫苍天大树……”

“或许师父这棵树的根,在那边。”林墨淡淡地说。

张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我就是觉得……憋屈。”

“师父那么强,咱们这些当徒弟的,屁忙都帮不上。”

“他回来,咱们高兴。他要走,咱们也只能看着。”

“连句‘我陪您一起’都说不出口。”

镇魔体质的修士,天生就有一种守护的本能。

可他最想守护的人,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这种无力感,对张牧来说,比跟魔头打上一百年还难受。

林墨沉默了。

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曾立下心魔大誓,要守护宗门,守护师父。

结果到头来,一直是师父在守护他们。

从沧溟界,到太虚灵界。

他们这一路走来,每一步的关键时刻,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现在,那个人走了。

他们才发现,自己好像还像当年在青石山后山一样,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那就继续变强。”

林墨一字一句地说道。

“强到有一天,他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

张牧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怎么强?咱们现在都真仙了,再往上是金仙,太乙,大罗……”

“可师父他……我感觉他已经不是大罗了。”

“那是什么?”

林墨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走的路,我们也能走。”

“一步一步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哟,师兄们背着我们偷偷喝酒呢?”

霍峻峰乐呵呵地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身上沾着点泥灰。

他身后跟着郑小宝。

“我闻着酒味就过来了。”郑小宝憨厚地笑着,“三师弟,有好酒怎么不叫大师兄?”

张牧一看人都来了,索性把剩下的酒全搬了出来。

“都来都来,今天不醉不归!”

霍峻峰凑过来,拿起一坛酒,先没喝,反而神神秘秘地问:

“哎,你们说,师父这次是去哪一界云游了?”

“那里的房子,是用什么盖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张牧和郑小宝都问懵了。

林墨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

老四的脑回路,永远都这么清奇。

“师祖说,曾经听师父说过梦话,梦话里提过一嘴……好像是叫什么……地球?”郑小宝老老实实地回答。

“地球?师兄的意思是……师父回地球了?”

见三位师兄点了点头,霍峻峰眼睛一瞪。

“神奇,什么界会以地球为名?莫非用的是球形符文阵法?”

“万千世界,各有各的的办法。”林墨说。

“球界的办法……”霍峻峰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嘴里念念有词,“难道是榫卯结构?不对,那撑不起太高的楼……难道是利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技巧?”

看着陷入技术钻研的霍峻峰,张牧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酒坛。

“别管房子了,来,喝酒!”

“为师父贺!”

“贺他什么?”郑小宝问。

“贺他……回家吃顿好的!”

“好!”

四只酒坛重重地碰在一起。

月光下,四个已经是真仙境界的大修士,像多年前在青石山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聊着过去,聊着师父的种种趣事。

聊他当年怎么忽悠人入门,怎么随手丢出功法,怎么用一顿饭就拐来了大师兄。

笑着笑着,郑小宝的眼眶就红了。

“我想师父了。”

没人笑他。

因为,大家都是。

……

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天运宗在太虚灵界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势力。

宗门内人才辈出,欣欣向荣。

郑小宝他们四个,也都顺利突破到了金仙初期,成了宗门真正的顶梁柱。

这一日,宗门后山的药圃里,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柳如烟,她如今已是宗门的丹道首席,金仙修为,气质越发沉静。

但此刻,她秀眉紧蹙,看着面前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一筹莫展。

这棵树叫“九窍玲珑果树”,是魏长风花了大价钱从一处上古秘境里移植回来的。

据说果实有洗涤仙魂,稳固道基的奇效。

可移植过来之后,无论用什么天材地宝浇灌,无论布下多么精妙的聚灵阵,这棵树就是不开花不结果,叶子一天比一天黄,眼看就要枯死了。

“柳师叔,要不……我们还是放弃吧?”一个负责药圃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这树的灵性在不断流失,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根都保不住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棵树是宗门未来的重要资源,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个憨厚的声音传来。

“都围在这干嘛呢?”

郑小宝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这百年来,除了修炼,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己的灵田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大师伯!”

众人连忙行礼。

柳如烟见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师兄,你快来看看,这棵九窍玲珑果树,快不行了。”

郑小宝走到树前,没去看那些枯黄的叶子,也没去探查地下的灵脉。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闭上眼睛。

万木亲和体质,让他能感受到草木最细微的情绪。

在他的感知中,这棵树并没有死气沉沉。

相反,它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它在害怕。

“它想家了。”郑小宝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想家?”柳如烟一愣。

“嗯。”郑小宝点点头,“它原本生长的地方,应该有一股很特殊的‘势’。可能是风,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山脉的走向。”

“我们把它移栽过来,虽然灵气更浓郁,但那个‘势’没了。”

“它不习惯,所以在排斥这里的环境。”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一个弟子忍不住问:“大师伯,那……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再把它移回去吧?”

郑小宝笑了笑。

“不用。”

他绕着歪脖子树走了两圈,然后停在树的东南角。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在这里,挖个坑。”

弟子们不敢怠慢,立刻动手。

很快,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坑挖好了。

郑小宝又说:“去东边山涧里,取一桶活水来。记住,要从水流最急的地方取。”

水很快取来了。

“去西边的竹林,砍一根最老的竹子,削成一根竹管,插在坑里。”

竹管也很快弄好了。

“去南峰顶上,捡一块被太阳晒得最烫的石头,放在坑边。”

“去北坡的阴影里,铲一块最潮湿的苔藓,贴在石头上。”

……

郑小宝一道道命令下去,众人虽然不解,但都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半个时辰后,歪脖子树的周围,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个引着活水的小水渠,一根通气的竹管,一块热石头,一块冷苔藓……

看上去乱七八糟,不成章法。

“大师伯,这……这是什么阵法吗?”有弟子好奇地问。

“不是阵法。”

郑小宝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在给它‘骗’一个家。”

“它习惯了东边有急流,西边有风口,南边有烈日,北边有阴凉。”

“我就给它造一个差不多的环境。”

“东西虽然是假的,但那个‘势’,就回来了。”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她能感觉到,随着郑小宝的布置,周围的天地灵气流动,确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那种改变,不是阵法带来的强制性扭转,而是一种顺势而为的引导。

做完这一切,郑小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

他把粉末小心地撒在树根周围。

“这是……”柳如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木灰味。

“草木灰,混了点蚯蚓粪。”郑小宝咧嘴一笑,“师父当年教的,他说,有时候,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比什么天材地宝都管用。”

“他说,养花种树,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光喂山珍海味,偶尔也得吃点粗茶淡饭,才接地气。”

师父……

听到这个称呼,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这片药圃里。

他穿着朴素的道袍,靠在一棵树下,随口指点着一个瘦弱的小乞儿如何辨认草药。

“师父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法子,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柳如烟轻声感叹。

郑小宝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拍了拍它的树干。

“安分点,好好长。不然等师父回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该说我这个大师兄当得不称职了。”

说来也怪。

从那天起,那棵半死不活的九窍玲珑果树,竟然真的开始焕发生机。

三天后,嫩芽抽出。

半月后,绿叶成荫。

一年后,满树繁花。

又过了十年,第一颗九窍玲珑果,挂在了枝头。

宗门上下,无不称奇。

只有郑小宝知道,他用的,不过是当年师父教他的,最基础的“顺势而为”的道理。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师父,您教的东西,弟子一样都没忘。

……

天运宗的品茶居。

这里是秦长青的地盘。

老头子飞升之后,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捣鼓茶叶。

他把后山的一片坡地开辟出来,种满了从各界搜罗来的珍奇茶树,每日亲自照料,乐此不疲。

今天,品茶居里来了个稀客。

李玄一。

老龙王自从飞升上来,就一头扎进了闭关室,说是要好好稳固一下真仙巅峰的修为,顺便把在下界憋了上千年的龙气给理顺了。

这一闭关,就是千年。

千年后出关,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个酒葫芦,跑来找秦长青下棋。

“我说老秦头,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悠哉。”

李玄一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比划了半天,迟迟不落下。

“不像我,天天闭关,骨头都快坐僵了。”

秦长青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看都懒得看他。

“是你自己要闭关,又没人逼你。”

“再说了,你那叫闭关吗?我听守关的弟子说,你闭关室里传出来的龙吟,隔着三重禁制都能把人震晕过去。”

“你那是修炼吗?你那是拆家。”

李玄一嘿嘿一笑,终于落下了一子。

“这不是刚上来,不适应嘛。太虚灵界的天地法则,比下界厚实太多了,一不小心就使大了劲。”

他灌了口酒,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

“说起来,郑小子呢?”

“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见着人?”

秦长青捏着白子的手顿了一下。

“又走了。”

“又走了?”李玄一的眉毛挑了起来,“去哪了?又去哪个犄角旮旯的世界游历了?”

“回家了。”

“回家?”李玄一更迷糊了,“这里不就是他家吗?”

秦长清摇了摇头,把郑毅回地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李玄一捏着酒葫芦,半天没说话。

棋盘上的局势他也不管了。

“回……那个没有灵气的地方?”

“嗯。”

“图什么?”李玄一想不通,“他现在的境界,回去能干嘛?弹指间沧海桑田,他那些凡人亲友,怕是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吧?”

“他说,去看看。”

“就看看?”

“就看看。”

李玄一沉默了。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从上古活到如今,见惯了生死离别,也见惯了修士为了大道斩断七情六欲。

像郑毅这样,走到了修行路的顶端,却还惦记着最初的那个小池塘,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

李玄一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他跟别的修士不一样。”

“别人修炼是为了长生,为了飞升,为了无敌。”

“他呢?好像也为了这些,但又好像不完全是。”

“他身上那股子劲,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真要是触了他的逆鳞,他又比谁都狠。”

秦长青落下了一子,吃了李玄一的一大片黑棋。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他心里装着整个宗门,装着他那几个徒弟,装着这方天地的安稳。”

“至于他自己……他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

李玄一拿起被吃的棋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当年在沧溟界,他为了保住天运宗,敢跟整个中州圣地叫板。”

“为了给揪出万幻的本源,敢一个人杀穿四域,乖乖,老头我都自愧不如。”

“可他自己呢?天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不是在后山躺着,就是在大殿打盹儿。”

“一点隐士高人的架子都没有。”

秦长青也笑了。

“他要是有架子,当年就不会收小宝那个小乞儿当大弟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郑毅的过去。

说着说着,李玄一忽然又问:

“哎,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手痒?”

秦长青挑了挑眉:“手痒什么?”

“你想啊,一个能一指头碾碎星辰的大佬,回到一个连飞剑都没有的世界。”

“看到马车堵路,他会不会想直接用大挪移术把车都搬走?”

“看到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人,他会不会想一指给人家捏成齑粉?”

秦长青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条老龙一样,脾气那么爆?”

“以他的性子,我猜,他大概率会找个茶楼,点盘瓜果,跟邻座的老头一块儿,听一整天的戏。”

李玄一想了想那个画面,也乐了。

“还真别说,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一盘棋下完,李玄一输得片甲不留。

他也不恼,收起棋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下了不下了,跟你这老狐狸下棋,脑仁疼。”

“我还是去找小宝他们练练手去。”

“千年没动弹,正好看看他们几个长进了多少。”

说着,他拎着酒葫芦,化作一道流光,朝弟子们的住处飞去。

秦长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重新沏了一壶茶,独自一人,慢慢地品着。

茶香袅袅,云淡风轻。

就是不知道,那小子在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喝不喝得惯那里的茶。

……

五百年后。

天运宗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如今的天运宗,声势浩大,每一次收徒,都会引来太虚灵界无数年轻才俊。

高台之上,魏长风坐镇中央,郑小宝、林墨等几位亲传弟子分坐两侧,负责甄选。

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一个个身具灵根、天资不凡的少年少女通过了考核,被引入山门。

就在典礼即将结束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山门广场。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

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显然是个凡人。

可他却硬生生闯过了天运宗的外门防护大阵。

虽然只是最外围的迷踪阵,但也足以困住真仙以下的修士。

一个凡人能走进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站住!什么人!”

守山弟子立刻上前,将他拦下。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执拗。

“我叫石敢当。”

“我来拜师。”

负责主持的执事长老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没有灵根,凡俗之体,你回……”

“我要拜的,不是你们。”

少年打断了长老的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郑小宝等人。

“我要拜的,是你们天运宗的开山祖师,郑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郑毅。

这个名字,在天运宗,就是一个传说,一个禁忌。

弟子们只知道宗主殿里挂着他的画像,只知道他是宗门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近千年来,谁也没见过他。

一个凡人少年,闯山门,点名要拜祖师爷为师?

这简直是天方夜譚。

执事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胆狂徒!祖师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等等。”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林墨,突然开了口。

他站起身,一步迈出,瞬间出现在少年面前。

一股无形的剑意笼罩了少年。

换做任何一个凡人,在这股剑意之下,恐怕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可那名叫石敢当的少年,却只是身体晃了晃,依旧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与林墨对视。

林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好坚韧的心性。

“你为什么想拜我师父为师?”林墨问。

少年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他欠我家的。”

“什么?”

这下,连郑小宝都坐不住了,一个闪身来到近前。

“小子,你胡说什么?我师父怎么会欠你家的?”

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块看不出材质的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郑”字。

令牌的一角,已经碎裂了。

“千年前,北境黑潮爆发,万千魔物围攻我石家镇。”

“镇上三万凡人,危在旦夕。”

“危急关头,一个自称‘一剑郑’的游侠路过,一人一剑,为我们挡了三天三夜。”

“最后,魔潮退去,他也力竭。临走前,他留下这枚令牌,说,这是他欠我们石家镇的一份人情。”

“他说,这令牌能庇护我们石家镇千年安稳。千年后,若有难处,可持此令牌,来天运宗寻他。”

“如今,千年之期已到。黑潮再起,比上一次更加凶猛。我石家镇,朝不保夕。”

“我爹娘拼死把我送出来,让我来天运宗,求祖师爷,兑现当年的承诺。”

少年一口气说完,将那枚碎裂的令牌,高高举起。

广场上一片寂静。

什么?

这个小家伙,是沧溟界的?

他没有灵力和修为,竟然能跨过时空来到太虚灵界?

郑小宝和林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剑郑?

沧溟界的那个传说?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在下界游历的时候,竟然还留下了这么一桩因果?

而且听这意思,师父当年用的,竟然只是武道宗师的修为?

用武道修为,硬抗魔潮三天三夜?

这真是闲的……呃……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和意志!

郑小宝走上前,小心地接过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

那是师父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

令牌上蕴含的力量,确实已经耗尽,甚至本源都出现了裂痕。

显然,这千年来,它一直在庇护着那个小小的石家镇。

“你说的,都是真的?”郑小宝的声音有些颤抖。

“句句属实!”石敢当昂着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郑小宝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高台上的魏长风。

魏长风也早已站了起来,神情凝重。

师父的因果,就是天运宗的因果。

这没得说。

“传我宗主令!”

魏长风的声音传遍全场。

“内门长老林墨、张牧听令!”

“命你即刻点齐弟子,驾驭宗门飞舟,前往沧溟界北境石家镇,清剿魔物,护佑凡人!”

“不得有误!”

林墨和张牧齐声应诺,转身化作两道流光,直奔兵甲殿而去。

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沓。

魏长风又看向那少年石敢当。

“你,叫石敢当是吧?”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天运宗的弟子。”

“你那份因果,我们接了。”

“至于你想拜祖师爷为师……此事,等祖师爷回来,我们自会为你通报。”

石敢当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天边的流光,看着周围弟子们投来的敬佩目光,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要跪地磕头,要苦苦哀求。

他甚至做好了被当成骗子打出去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天运宗的反应,会如此干脆,如此迅速。

只因为一枚碎裂的令牌,一句千年前的承诺。

这个庞大的仙门,便毫不犹豫地为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尽起精锐。

石敢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朝着高台,朝着那幅挂在宗主殿深处的画像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石敢当,拜见师祖!”

……

沧溟界,北境,石家镇。

当遮天蔽日的“云海号”飞舟降临时,整个石家镇都沸腾了。

镇外的魔物,在飞舟那恐怖的威压下,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齑粉。

林墨和张牧带着数百弟子,如同天神下凡。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以天运宗如今的实力,清剿下界的这点魔潮,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半天时间,方圆千里,再无一个活着的魔物。

石家镇保住了。

镇里的百姓,对着天运宗的弟子们千恩万谢,甚至要给他们立生祠。

林墨婉拒了所有的谢礼,他只是找到了镇里的族长,问了一件事。

“老人家,当年那位‘一剑郑’大侠,还留下过什么话吗?”

老族长已经两百多岁了,是镇上唯一从他的族爷那里听过郑大侠故事的人。

“有,有……”

他颤颤巍巍地,从祠堂里捧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是用兽皮做的,封面上有四个字:

《郑侠本纪》。

林墨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持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独自面对着千军万马般的魔物。

背影萧瑟,却又顶天立地。

“这是当年镇上的画师,凭记忆画下来的。”

老族长指着画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敬。

“郑大侠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把剑,守住了我们全镇人的命。”

林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画像。

他能感觉到,画师在落笔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记载的都是关于“一剑郑”的传说。

【郑侠初至,遇三首魔狼,狼高三丈,口喷毒火。郑侠不退,只出一剑,剑光如虹,洞穿其颅。】

林墨看到这里,点了点头。

嗯,这很师父。

【再战,遇百目魔蛛,蛛网漫天,剧毒无比。郑侠腾空而起,身化万千,剑出如雨,将那魔蛛凌迟。】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化万千?

师父在下界扮演的是侠客,应该不会显露《化身万千》这门神通吧?

他接着看。

【三战,魔潮来袭,有魔将身高十丈,手持巨斧,力可开山。郑侠大喝一声,身形暴涨至百丈,脚踏大地,拳撼山岳,三拳将其打成肉泥!】

看到这里,林墨的眼角开始抽搐。

百丈法身?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要是真想这么玩,还用得着守三天三夜?

直接一巴掌把魔族拍平了不就完事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载,越来越离谱。

什么“郑侠口吐真言,喝退百万魔军”。

什么“郑侠双目神光,照死九幽魔龙”。

甚至还有“郑侠偶感风寒,打了个喷嚏,吹散了笼罩北境三百年的魔云”……

林墨:“……”

张牧也凑过来看,看到最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迷茫。

“二师兄,这上面写的……是师父吗?”

“我怎么感觉,这写的是哪位道祖下凡了?”

林墨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终于明白,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的段子,都是从哪来的了。

源头在这呢。

“这册子,是何人所编?”林墨问老族长。

“是当年镇上的教书先生,联合了几个幸存者,一起编撰的。”

老族长一脸骄傲。

“我们石家镇,人人都会背《郑侠本纪》!孩子们从小听着郑大侠的故事长大!”

林墨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记错了?郑大侠当年没那么夸张?

他没法说。

因为对于这些凡人来说,郑毅当年所做的一切,就是神迹。

神迹,自然要用神话来记载。

“老人家,这本《郑侠本纪》,可否借我一观?”

“仙长说笑了,这本就是拓本,您尽管拿去!”

林墨收起册子,郑重地对老族长行了一礼。

“多谢。”

“另外,我师父当年说,他欠你们一份人情。”

“如今,魔潮已平。这份人情,算是还了。”

“但我天运宗与石家镇的缘分,今日才刚刚开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我天运宗的外门庇护令。持此令,方圆万里之内,无人敢犯石家镇。若再有魔物侵扰,只需捏碎此令,宗门自会派人前来。”

老族长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林墨一把扶住。

处理完石家镇的事,林墨和张牧带着弟子们返回了宗门。

回到宗门后,林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郑侠本纪》送到了藏经阁,让专人好生保管。

然后,他拿着拓本,去找了郑小宝和霍峻峰。

四位师兄弟,围坐在一起,传看着那本画风清奇的传记。

郑小宝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还会打喷嚏吹散魔云?我怎么不知道?”

霍峻峰则是一脸严肃地研究着那“百丈法身”的插图。

“师父当年的炼体功法是《龙象镇狱功》,这对吗?”

只有张牧,看着那第一页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

“不管后面写得多离谱,但这个背影,没错。”

“这就是师父。”

“一个人,一把剑,管他前面是千军万马还是百万魔神,他肯定会上去干啊。”

“这就够了。”

众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

剥去那些神话的外衣,剩下的,才是那个最真实的郑毅。

一个看似惫懒,实则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把这本书,也给师祖和李龙头送去一份吧。”林墨最后说。

“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

自打看了《郑侠本纪》,霍峻峰就魔怔了。

他把自己关在炼器坊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第四天,他拿着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图纸,冲进了宗主大殿,找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魏长风。

“魏师叔!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师父立个雕像!”

他把图纸“啪”地一下拍在桌上,两眼放光。

魏长风正被一堆宗门预算搞得头大,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立雕像?好端端的立什么雕像?”

“传承!信仰!”霍峻峰说得斩钉截铁。

“你看,现在宗门里的小辈,只知道祖师爷厉害,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他们根本没概念!”

“久而久之,祖师爷在他们心里,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画像!”

“这不行!这会削弱宗门的凝聚力!”

他指着图纸,唾沫横飞。

“我们必须建一个雕像!一个能体现祖师爷无上神威,盖世风采的雕像!”

“就立在山门广场上!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第一眼就能看到!”

“让他们知道,我们天运宗的祖师爷,是何等伟岸的存在!”

魏长风被他这股热情搞得有点懵。

他拿起图纸看了看。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三头六臂,法天象地,身高……霍峻峰在旁边标注了:暂定九万丈。

巨人一手托着日,一手捏着月,脚踩着无尽魔域,身后是亿万星辰。

面容……画得倒是挺像郑毅,就是表情太狰狞了点,跟要吃人似的。

魏长风的眼皮跳了跳。

“九万丈?霍峻峰,你知不知道我们天运宗的山门有多高?”

“知道!主峰最高处,三万六千丈!”霍峻峰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才要建九万丈啊!这样才能显得祖师爷高大嘛!雕像比山还高,多气派!”

“气派个屁!”魏长风差点没把图纸糊他脸上。

“你这雕像建起来,咱们天运宗以后改名叫‘祖师爷洗脚盆’算了!”

“而且你这造型……师父什么时候长这样了?他要是看到你把他造成这副模样,信不信他从老家杀回来,第一个就把你这炼器坊给拆了?”

霍峻峰有点委屈。

“我这是参考了《郑侠本纪》……”

“那本书你也信?”魏长风气不打一处来,“那上面的话,但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真的,我把这宗主大殿的桌子腿啃了!”

霍峻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关于要不要给祖师爷立雕像,以及该立个什么样的雕像,在宗门高层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郑小宝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在药圃里,手持锄头,笑容可掬的雕像。

突出一个平易近人,万木亲和。

林墨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持剑而立,背对众生的雕像。

突出一个孤高绝世,剑道神师。

张牧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一拳打爆魔头的雕像。

突出一个霸气侧漏,镇魔无双。

柳如烟、洛清柔她们几个女弟子则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在树下静坐,焚香抚琴的雕像。

突出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就连李玄一和秦长青都被惊动了。

李玄一看完霍峻峰的图纸,乐得满地打滚。

“这个好!这个好!就照这个建!我亲自给你护法!”

“郑小子要是回来,看到自己这副尊容,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秦长青则是一脸嫌弃。

“胡闹!”

“他那惫懒性子,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们要是真给他立个九万丈的雕像,他非得天天绕着山门走不可。”

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魏长风拍了板。

“都不用争了。”

“雕像,不立。”

“为什么?”霍峻峰第一个不服。

魏长风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因为,真正的丰碑,不是用石头刻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指着山门外那片繁荣的天地,指着宗门内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你们,我们,整个天运宗,就是他最好的雕像。”

“他教出了小宝的仁厚,教出了林墨的坚韧,教出了张牧的勇猛,也教出了你霍峻峰的实干。”

“他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道观,变成了如今的太虚大宗。”

“他所做的一切,都刻在了天运宗的骨子里,刻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道心上。”

“这,比任何雕像都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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