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灵界,天运宗。
宗主大殿安静了下来。
人已走,茶未凉,但那股子能镇住一切的主心骨气息,却跟着消失了。
魏长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只郑毅刚刚用过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唉……”
一声长叹,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长青斜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人刚走,你就开始叹气。”
“怎么,宗主在的时候,你不敢喘大气?”
魏长风苦着脸,把茶杯放下。
“师叔,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这不是……心里空落落的嘛。”
他指了指主位上那个空荡荡的蒲团。
“以前宗主就算不在,我们也知道他就在沧溟界,或者在哪个地方游历。心里总有个底。”
“现在倒好,这一次云游完全不知道他要去哪。”
“天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秦长青抿了口茶,没说话。
这老管家的心思,他懂。
郑毅就像是天运宗的定海神针,哪怕他什么都不干,就往后山一坐,整个宗门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是定的。
现在神针自己跑了,虽然知道宗门固若金汤,但那种感觉,终究是不一样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
秦长青淡淡开口。
“你我,还有小宝他们,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把我们这些人扛在肩上。”
魏长风点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情绪上转不过弯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宗主这次回来,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太匆忙了。”
“他连宗门的账册都没看一眼。”
“这要是换了别的宗门,宗主几千年不回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清算权力。”
“咱们宗主倒好,跟回家串门似的。”
秦长青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要是真抱着账本看个三天三夜,那他就不是郑毅了。”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懂他?”
“他信你,也信我,更信他自己教出来的那些徒弟。”
“这比什么账册都重要。”
正说着,郑小宝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如今已是真仙后期,体型愈发魁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脸上那股憨厚的劲儿一点没变。
“师祖,魏师叔。”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师父他……走了?”
秦长青点点头:“走了。”
郑小宝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失落。
“我还想着,晚上炖一锅我新培育出来的‘龙血芝’给他老人家补补身子呢。”
魏长风嘴角抽了抽。
“你师父那修为,需要你用龙血芝补身子?”
“那玩意儿的灵气,够他塞牙缝吗?”
郑小宝嘿嘿一笑:“心意嘛。师父以前就爱喝我煲的汤。”
他说着,走到主位旁边,看着那个空蒲团,也发起呆来。
殿里又安静了。
过了半晌,魏长风又叹了口气。
秦长青终于忍不住了,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行了啊,魏长风。”
“宗主只是出去云游,又不是去赴死,你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呢?”
“他留下的担子,你还想不想扛了?不想扛我让小宝来。”
魏长风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
“扛!怎么不扛!属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小宝在旁边小声嘀咕:“魏师叔,师父就是到处玩玩,用不着死而后已吧……”
魏长风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表决心!”
秦长青看着这一个老实人,一个老管家,摇了摇头,心里那点离别的伤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云卷云舒。
“都别杵着了。”
“小宝,你去看看你那几个师弟师妹,尤其是馨儿,别让她胡思乱想。”
“长风,宗门新一轮的弟子选拔快开始了吧?章程拟好了没有?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两人齐声应是。
魏长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来了精神,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玉简。
“师叔您看,这是我准备的三套方案,第一套是扩大十倍规模,广纳门徒,第二套是……”
秦长青摆了摆手。
“这些事,你看着办就行,不用问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天运宗的门槛,从来不在灵根,在人心。”
“这是他定下的规矩,不能改。”
魏长风神情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看着两人各自忙碌去,秦长青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天际。
那孩子,是准备去哪玩呢?
难道真的是会像他说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去凡间大城中买个宅子,娶房媳妇?
还是……会忍不住手痒,把那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秦长青想了想郑毅的性子,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好像还大一点。
毕竟,以郑毅的修为,什么样的仙子找不到?
……
入夜,林墨的剑坪。
这里是天运宗主峰侧面开辟出来的一处平台,寸草不生,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
林墨盘膝坐在平台中央,膝上横着他的佩剑。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衣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重,一听就知道是谁。
“二师兄。”
张牧那座小山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坪边,手里还拎着两个酒坛子。
林墨没回头,也没睁眼。
“坐。”
张牧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把一坛酒推到林墨面前。
“陪我喝点。”
林墨睁开眼,看了一眼酒坛,又看了一眼张牧。
张牧这人,心思简单,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今天他脸上写了四个字:心里有事。
“师父走了,心里不得劲?”林墨问。
张牧“砰”的一声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混着灵气瞬间弥漫开来。
“嗯。”他抹了把嘴,“不得劲。”
“你说,师父他老人家,到底跑哪去了?”
“咱们师兄弟整日修炼,好不容易上来了,他可倒好,又跑出去玩了。”
“这样子弄,我还不如在沧溟界修炼,没事还能给爹扫扫坟。”
林墨拿起酒坛,也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不像张牧那么豪放,很稳,很静。
“可能和你说的那样……师父也想落叶归根吧。”
他只说了四个字。
张牧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可师父也不是落叶啊,他那叫苍天大树……”
“或许师父这棵树的根,在那边。”林墨淡淡地说。
张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我就是觉得……憋屈。”
“师父那么强,咱们这些当徒弟的,屁忙都帮不上。”
“他回来,咱们高兴。他要走,咱们也只能看着。”
“连句‘我陪您一起’都说不出口。”
镇魔体质的修士,天生就有一种守护的本能。
可他最想守护的人,强大到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这种无力感,对张牧来说,比跟魔头打上一百年还难受。
林墨沉默了。
他何尝不是如此。
他曾立下心魔大誓,要守护宗门,守护师父。
结果到头来,一直是师父在守护他们。
从沧溟界,到太虚灵界。
他们这一路走来,每一步的关键时刻,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现在,那个人走了。
他们才发现,自己好像还像当年在青石山后山一样,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
“那就继续变强。”
林墨一字一句地说道。
“强到有一天,他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跟在后面。”
张牧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怎么强?咱们现在都真仙了,再往上是金仙,太乙,大罗……”
“可师父他……我感觉他已经不是大罗了。”
“那是什么?”
林墨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走的路,我们也能走。”
“一步一步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哟,师兄们背着我们偷偷喝酒呢?”
霍峻峰乐呵呵地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身上沾着点泥灰。
他身后跟着郑小宝。
“我闻着酒味就过来了。”郑小宝憨厚地笑着,“三师弟,有好酒怎么不叫大师兄?”
张牧一看人都来了,索性把剩下的酒全搬了出来。
“都来都来,今天不醉不归!”
霍峻峰凑过来,拿起一坛酒,先没喝,反而神神秘秘地问:
“哎,你们说,师父这次是去哪一界云游了?”
“那里的房子,是用什么盖的?”
一连串的问题,把张牧和郑小宝都问懵了。
林墨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
老四的脑回路,永远都这么清奇。
“师祖说,曾经听师父说过梦话,梦话里提过一嘴……好像是叫什么……地球?”郑小宝老老实实地回答。
“地球?师兄的意思是……师父回地球了?”
见三位师兄点了点头,霍峻峰眼睛一瞪。
“神奇,什么界会以地球为名?莫非用的是球形符文阵法?”
“万千世界,各有各的的办法。”林墨说。
“球界的办法……”霍峻峰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嘴里念念有词,“难道是榫卯结构?不对,那撑不起太高的楼……难道是利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技巧?”
看着陷入技术钻研的霍峻峰,张牧无奈地摇了摇头,举起酒坛。
“别管房子了,来,喝酒!”
“为师父贺!”
“贺他什么?”郑小宝问。
“贺他……回家吃顿好的!”
“好!”
四只酒坛重重地碰在一起。
月光下,四个已经是真仙境界的大修士,像多年前在青石山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聊着过去,聊着师父的种种趣事。
聊他当年怎么忽悠人入门,怎么随手丢出功法,怎么用一顿饭就拐来了大师兄。
笑着笑着,郑小宝的眼眶就红了。
“我想师父了。”
没人笑他。
因为,大家都是。
……
百年光阴,弹指即过。
天运宗在太虚灵界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势力。
宗门内人才辈出,欣欣向荣。
郑小宝他们四个,也都顺利突破到了金仙初期,成了宗门真正的顶梁柱。
这一日,宗门后山的药圃里,围了一圈人。
为首的是柳如烟,她如今已是宗门的丹道首席,金仙修为,气质越发沉静。
但此刻,她秀眉紧蹙,看着面前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一筹莫展。
这棵树叫“九窍玲珑果树”,是魏长风花了大价钱从一处上古秘境里移植回来的。
据说果实有洗涤仙魂,稳固道基的奇效。
可移植过来之后,无论用什么天材地宝浇灌,无论布下多么精妙的聚灵阵,这棵树就是不开花不结果,叶子一天比一天黄,眼看就要枯死了。
“柳师叔,要不……我们还是放弃吧?”一个负责药圃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这树的灵性在不断流失,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根都保不住了。”
柳如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棵树是宗门未来的重要资源,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一个憨厚的声音传来。
“都围在这干嘛呢?”
郑小宝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这百年来,除了修炼,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己的灵田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大师伯!”
众人连忙行礼。
柳如烟见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大师兄,你快来看看,这棵九窍玲珑果树,快不行了。”
郑小宝走到树前,没去看那些枯黄的叶子,也没去探查地下的灵脉。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闭上眼睛。
万木亲和体质,让他能感受到草木最细微的情绪。
在他的感知中,这棵树并没有死气沉沉。
相反,它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它在害怕。
“它想家了。”郑小宝睁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想家?”柳如烟一愣。
“嗯。”郑小宝点点头,“它原本生长的地方,应该有一股很特殊的‘势’。可能是风,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山脉的走向。”
“我们把它移栽过来,虽然灵气更浓郁,但那个‘势’没了。”
“它不习惯,所以在排斥这里的环境。”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
一个弟子忍不住问:“大师伯,那……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再把它移回去吧?”
郑小宝笑了笑。
“不用。”
他绕着歪脖子树走了两圈,然后停在树的东南角。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
“在这里,挖个坑。”
弟子们不敢怠慢,立刻动手。
很快,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坑挖好了。
郑小宝又说:“去东边山涧里,取一桶活水来。记住,要从水流最急的地方取。”
水很快取来了。
“去西边的竹林,砍一根最老的竹子,削成一根竹管,插在坑里。”
竹管也很快弄好了。
“去南峰顶上,捡一块被太阳晒得最烫的石头,放在坑边。”
“去北坡的阴影里,铲一块最潮湿的苔藓,贴在石头上。”
……
郑小宝一道道命令下去,众人虽然不解,但都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半个时辰后,歪脖子树的周围,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个引着活水的小水渠,一根通气的竹管,一块热石头,一块冷苔藓……
看上去乱七八糟,不成章法。
“大师伯,这……这是什么阵法吗?”有弟子好奇地问。
“不是阵法。”
郑小宝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在给它‘骗’一个家。”
“它习惯了东边有急流,西边有风口,南边有烈日,北边有阴凉。”
“我就给它造一个差不多的环境。”
“东西虽然是假的,但那个‘势’,就回来了。”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
她能感觉到,随着郑小宝的布置,周围的天地灵气流动,确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那种改变,不是阵法带来的强制性扭转,而是一种顺势而为的引导。
做完这一切,郑小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粉末。
他把粉末小心地撒在树根周围。
“这是……”柳如烟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木灰味。
“草木灰,混了点蚯蚓粪。”郑小宝咧嘴一笑,“师父当年教的,他说,有时候,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比什么天材地宝都管用。”
“他说,养花种树,跟养孩子一样,不能光喂山珍海味,偶尔也得吃点粗茶淡饭,才接地气。”
师父……
听到这个称呼,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的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这片药圃里。
他穿着朴素的道袍,靠在一棵树下,随口指点着一个瘦弱的小乞儿如何辨认草药。
“师父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法子,解决最复杂的问题。”柳如烟轻声感叹。
郑小宝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拍了拍它的树干。
“安分点,好好长。不然等师父回来了,看到你这个样子,该说我这个大师兄当得不称职了。”
说来也怪。
从那天起,那棵半死不活的九窍玲珑果树,竟然真的开始焕发生机。
三天后,嫩芽抽出。
半月后,绿叶成荫。
一年后,满树繁花。
又过了十年,第一颗九窍玲珑果,挂在了枝头。
宗门上下,无不称奇。
只有郑小宝知道,他用的,不过是当年师父教他的,最基础的“顺势而为”的道理。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师父,您教的东西,弟子一样都没忘。
……
天运宗的品茶居。
这里是秦长青的地盘。
老头子飞升之后,别的爱好没有,就喜欢捣鼓茶叶。
他把后山的一片坡地开辟出来,种满了从各界搜罗来的珍奇茶树,每日亲自照料,乐此不疲。
今天,品茶居里来了个稀客。
李玄一。
老龙王自从飞升上来,就一头扎进了闭关室,说是要好好稳固一下真仙巅峰的修为,顺便把在下界憋了上千年的龙气给理顺了。
这一闭关,就是千年。
千年后出关,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个酒葫芦,跑来找秦长青下棋。
“我说老秦头,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悠哉。”
李玄一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比划了半天,迟迟不落下。
“不像我,天天闭关,骨头都快坐僵了。”
秦长青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看都懒得看他。
“是你自己要闭关,又没人逼你。”
“再说了,你那叫闭关吗?我听守关的弟子说,你闭关室里传出来的龙吟,隔着三重禁制都能把人震晕过去。”
“你那是修炼吗?你那是拆家。”
李玄一嘿嘿一笑,终于落下了一子。
“这不是刚上来,不适应嘛。太虚灵界的天地法则,比下界厚实太多了,一不小心就使大了劲。”
他灌了口酒,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
“说起来,郑小子呢?”
“他不是回来了吗?怎么没见着人?”
秦长青捏着白子的手顿了一下。
“又走了。”
“又走了?”李玄一的眉毛挑了起来,“去哪了?又去哪个犄角旮旯的世界游历了?”
“回家了。”
“回家?”李玄一更迷糊了,“这里不就是他家吗?”
秦长清摇了摇头,把郑毅回地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李玄一捏着酒葫芦,半天没说话。
棋盘上的局势他也不管了。
“回……那个没有灵气的地方?”
“嗯。”
“图什么?”李玄一想不通,“他现在的境界,回去能干嘛?弹指间沧海桑田,他那些凡人亲友,怕是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吧?”
“他说,去看看。”
“就看看?”
“就看看。”
李玄一沉默了。
他活了漫长的岁月,从上古活到如今,见惯了生死离别,也见惯了修士为了大道斩断七情六欲。
像郑毅这样,走到了修行路的顶端,却还惦记着最初的那个小池塘,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
李玄一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从我认识他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他跟别的修士不一样。”
“别人修炼是为了长生,为了飞升,为了无敌。”
“他呢?好像也为了这些,但又好像不完全是。”
“他身上那股子劲,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真要是触了他的逆鳞,他又比谁都狠。”
秦长青落下了一子,吃了李玄一的一大片黑棋。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他心里装着整个宗门,装着他那几个徒弟,装着这方天地的安稳。”
“至于他自己……他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
李玄一拿起被吃的棋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当年在沧溟界,他为了保住天运宗,敢跟整个中州圣地叫板。”
“为了给揪出万幻的本源,敢一个人杀穿四域,乖乖,老头我都自愧不如。”
“可他自己呢?天天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不是在后山躺着,就是在大殿打盹儿。”
“一点隐士高人的架子都没有。”
秦长青也笑了。
“他要是有架子,当年就不会收小宝那个小乞儿当大弟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郑毅的过去。
说着说着,李玄一忽然又问:
“哎,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手痒?”
秦长青挑了挑眉:“手痒什么?”
“你想啊,一个能一指头碾碎星辰的大佬,回到一个连飞剑都没有的世界。”
“看到马车堵路,他会不会想直接用大挪移术把车都搬走?”
“看到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人,他会不会想一指给人家捏成齑粉?”
秦长青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条老龙一样,脾气那么爆?”
“以他的性子,我猜,他大概率会找个茶楼,点盘瓜果,跟邻座的老头一块儿,听一整天的戏。”
李玄一想了想那个画面,也乐了。
“还真别说,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一盘棋下完,李玄一输得片甲不留。
他也不恼,收起棋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下了不下了,跟你这老狐狸下棋,脑仁疼。”
“我还是去找小宝他们练练手去。”
“千年没动弹,正好看看他们几个长进了多少。”
说着,他拎着酒葫芦,化作一道流光,朝弟子们的住处飞去。
秦长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重新沏了一壶茶,独自一人,慢慢地品着。
茶香袅袅,云淡风轻。
就是不知道,那小子在那个叫“地球”的地方,喝不喝得惯那里的茶。
……
五百年后。
天运宗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如今的天运宗,声势浩大,每一次收徒,都会引来太虚灵界无数年轻才俊。
高台之上,魏长风坐镇中央,郑小宝、林墨等几位亲传弟子分坐两侧,负责甄选。
典礼进行得很顺利。
一个个身具灵根、天资不凡的少年少女通过了考核,被引入山门。
就在典礼即将结束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山门广场。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烂的布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
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显然是个凡人。
可他却硬生生闯过了天运宗的外门防护大阵。
虽然只是最外围的迷踪阵,但也足以困住真仙以下的修士。
一个凡人能走进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站住!什么人!”
守山弟子立刻上前,将他拦下。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子执拗。
“我叫石敢当。”
“我来拜师。”
负责主持的执事长老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没有灵根,凡俗之体,你回……”
“我要拜的,不是你们。”
少年打断了长老的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郑小宝等人。
“我要拜的,是你们天运宗的开山祖师,郑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郑毅。
这个名字,在天运宗,就是一个传说,一个禁忌。
弟子们只知道宗主殿里挂着他的画像,只知道他是宗门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近千年来,谁也没见过他。
一个凡人少年,闯山门,点名要拜祖师爷为师?
这简直是天方夜譚。
执事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胆狂徒!祖师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等等。”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的林墨,突然开了口。
他站起身,一步迈出,瞬间出现在少年面前。
一股无形的剑意笼罩了少年。
换做任何一个凡人,在这股剑意之下,恐怕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可那名叫石敢当的少年,却只是身体晃了晃,依旧站得笔直,毫不退缩地与林墨对视。
林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好坚韧的心性。
“你为什么想拜我师父为师?”林墨问。
少年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他欠我家的。”
“什么?”
这下,连郑小宝都坐不住了,一个闪身来到近前。
“小子,你胡说什么?我师父怎么会欠你家的?”
石敢当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块看不出材质的令牌,非金非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郑”字。
令牌的一角,已经碎裂了。
“千年前,北境黑潮爆发,万千魔物围攻我石家镇。”
“镇上三万凡人,危在旦夕。”
“危急关头,一个自称‘一剑郑’的游侠路过,一人一剑,为我们挡了三天三夜。”
“最后,魔潮退去,他也力竭。临走前,他留下这枚令牌,说,这是他欠我们石家镇的一份人情。”
“他说,这令牌能庇护我们石家镇千年安稳。千年后,若有难处,可持此令牌,来天运宗寻他。”
“如今,千年之期已到。黑潮再起,比上一次更加凶猛。我石家镇,朝不保夕。”
“我爹娘拼死把我送出来,让我来天运宗,求祖师爷,兑现当年的承诺。”
少年一口气说完,将那枚碎裂的令牌,高高举起。
广场上一片寂静。
什么?
这个小家伙,是沧溟界的?
他没有灵力和修为,竟然能跨过时空来到太虚灵界?
郑小宝和林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一剑郑?
沧溟界的那个传说?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在下界游历的时候,竟然还留下了这么一桩因果?
而且听这意思,师父当年用的,竟然只是武道宗师的修为?
用武道修为,硬抗魔潮三天三夜?
这真是闲的……呃……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和意志!
郑小宝走上前,小心地接过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一股熟悉的气息传来。
那是师父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绝不会错。
令牌上蕴含的力量,确实已经耗尽,甚至本源都出现了裂痕。
显然,这千年来,它一直在庇护着那个小小的石家镇。
“你说的,都是真的?”郑小宝的声音有些颤抖。
“句句属实!”石敢当昂着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郑小宝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高台上的魏长风。
魏长风也早已站了起来,神情凝重。
师父的因果,就是天运宗的因果。
这没得说。
“传我宗主令!”
魏长风的声音传遍全场。
“内门长老林墨、张牧听令!”
“命你即刻点齐弟子,驾驭宗门飞舟,前往沧溟界北境石家镇,清剿魔物,护佑凡人!”
“不得有误!”
林墨和张牧齐声应诺,转身化作两道流光,直奔兵甲殿而去。
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沓。
魏长风又看向那少年石敢当。
“你,叫石敢当是吧?”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天运宗的弟子。”
“你那份因果,我们接了。”
“至于你想拜祖师爷为师……此事,等祖师爷回来,我们自会为你通报。”
石敢当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天边的流光,看着周围弟子们投来的敬佩目光,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要跪地磕头,要苦苦哀求。
他甚至做好了被当成骗子打出去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天运宗的反应,会如此干脆,如此迅速。
只因为一枚碎裂的令牌,一句千年前的承诺。
这个庞大的仙门,便毫不犹豫地为他这个素不相识的凡人,尽起精锐。
石敢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朝着高台,朝着那幅挂在宗主殿深处的画像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石敢当,拜见师祖!”
……
沧溟界,北境,石家镇。
当遮天蔽日的“云海号”飞舟降临时,整个石家镇都沸腾了。
镇外的魔物,在飞舟那恐怖的威压下,连嘶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碾成了齑粉。
林墨和张牧带着数百弟子,如同天神下凡。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以天运宗如今的实力,清剿下界的这点魔潮,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半天时间,方圆千里,再无一个活着的魔物。
石家镇保住了。
镇里的百姓,对着天运宗的弟子们千恩万谢,甚至要给他们立生祠。
林墨婉拒了所有的谢礼,他只是找到了镇里的族长,问了一件事。
“老人家,当年那位‘一剑郑’大侠,还留下过什么话吗?”
老族长已经两百多岁了,是镇上唯一从他的族爷那里听过郑大侠故事的人。
“有,有……”
他颤颤巍巍地,从祠堂里捧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是用兽皮做的,封面上有四个字:
《郑侠本纪》。
林墨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个背影。
一个男人,持着一把普通的铁剑,独自面对着千军万马般的魔物。
背影萧瑟,却又顶天立地。
“这是当年镇上的画师,凭记忆画下来的。”
老族长指着画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敬。
“郑大侠当年,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把剑,守住了我们全镇人的命。”
林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画像。
他能感觉到,画师在落笔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继续往后翻。
册子里,记载的都是关于“一剑郑”的传说。
【郑侠初至,遇三首魔狼,狼高三丈,口喷毒火。郑侠不退,只出一剑,剑光如虹,洞穿其颅。】
林墨看到这里,点了点头。
嗯,这很师父。
【再战,遇百目魔蛛,蛛网漫天,剧毒无比。郑侠腾空而起,身化万千,剑出如雨,将那魔蛛凌迟。】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身化万千?
师父在下界扮演的是侠客,应该不会显露《化身万千》这门神通吧?
他接着看。
【三战,魔潮来袭,有魔将身高十丈,手持巨斧,力可开山。郑侠大喝一声,身形暴涨至百丈,脚踏大地,拳撼山岳,三拳将其打成肉泥!】
看到这里,林墨的眼角开始抽搐。
百丈法身?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要是真想这么玩,还用得着守三天三夜?
直接一巴掌把魔族拍平了不就完事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记载,越来越离谱。
什么“郑侠口吐真言,喝退百万魔军”。
什么“郑侠双目神光,照死九幽魔龙”。
甚至还有“郑侠偶感风寒,打了个喷嚏,吹散了笼罩北境三百年的魔云”……
林墨:“……”
张牧也凑过来看,看到最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迷茫。
“二师兄,这上面写的……是师父吗?”
“我怎么感觉,这写的是哪位道祖下凡了?”
林墨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终于明白,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的段子,都是从哪来的了。
源头在这呢。
“这册子,是何人所编?”林墨问老族长。
“是当年镇上的教书先生,联合了几个幸存者,一起编撰的。”
老族长一脸骄傲。
“我们石家镇,人人都会背《郑侠本纪》!孩子们从小听着郑大侠的故事长大!”
林墨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记错了?郑大侠当年没那么夸张?
他没法说。
因为对于这些凡人来说,郑毅当年所做的一切,就是神迹。
神迹,自然要用神话来记载。
“老人家,这本《郑侠本纪》,可否借我一观?”
“仙长说笑了,这本就是拓本,您尽管拿去!”
林墨收起册子,郑重地对老族长行了一礼。
“多谢。”
“另外,我师父当年说,他欠你们一份人情。”
“如今,魔潮已平。这份人情,算是还了。”
“但我天运宗与石家镇的缘分,今日才刚刚开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
“这是我天运宗的外门庇护令。持此令,方圆万里之内,无人敢犯石家镇。若再有魔物侵扰,只需捏碎此令,宗门自会派人前来。”
老族长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林墨一把扶住。
处理完石家镇的事,林墨和张牧带着弟子们返回了宗门。
回到宗门后,林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郑侠本纪》送到了藏经阁,让专人好生保管。
然后,他拿着拓本,去找了郑小宝和霍峻峰。
四位师兄弟,围坐在一起,传看着那本画风清奇的传记。
郑小宝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还会打喷嚏吹散魔云?我怎么不知道?”
霍峻峰则是一脸严肃地研究着那“百丈法身”的插图。
“师父当年的炼体功法是《龙象镇狱功》,这对吗?”
只有张牧,看着那第一页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
“不管后面写得多离谱,但这个背影,没错。”
“这就是师父。”
“一个人,一把剑,管他前面是千军万马还是百万魔神,他肯定会上去干啊。”
“这就够了。”
众人闻言,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
剥去那些神话的外衣,剩下的,才是那个最真实的郑毅。
一个看似惫懒,实则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男人。
“把这本书,也给师祖和李龙头送去一份吧。”林墨最后说。
“让他们也乐呵乐呵。”
……
自打看了《郑侠本纪》,霍峻峰就魔怔了。
他把自己关在炼器坊里,三天三夜没出门。
第四天,他拿着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图纸,冲进了宗主大殿,找到了正在处理公务的魏长风。
“魏师叔!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师父立个雕像!”
他把图纸“啪”地一下拍在桌上,两眼放光。
魏长风正被一堆宗门预算搞得头大,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
“立雕像?好端端的立什么雕像?”
“传承!信仰!”霍峻峰说得斩钉截铁。
“你看,现在宗门里的小辈,只知道祖师爷厉害,但具体怎么个厉害法,他们根本没概念!”
“久而久之,祖师爷在他们心里,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画像!”
“这不行!这会削弱宗门的凝聚力!”
他指着图纸,唾沫横飞。
“我们必须建一个雕像!一个能体现祖师爷无上神威,盖世风采的雕像!”
“就立在山门广场上!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第一眼就能看到!”
“让他们知道,我们天运宗的祖师爷,是何等伟岸的存在!”
魏长风被他这股热情搞得有点懵。
他拿起图纸看了看。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三头六臂,法天象地,身高……霍峻峰在旁边标注了:暂定九万丈。
巨人一手托着日,一手捏着月,脚踩着无尽魔域,身后是亿万星辰。
面容……画得倒是挺像郑毅,就是表情太狰狞了点,跟要吃人似的。
魏长风的眼皮跳了跳。
“九万丈?霍峻峰,你知不知道我们天运宗的山门有多高?”
“知道!主峰最高处,三万六千丈!”霍峻峰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才要建九万丈啊!这样才能显得祖师爷高大嘛!雕像比山还高,多气派!”
“气派个屁!”魏长风差点没把图纸糊他脸上。
“你这雕像建起来,咱们天运宗以后改名叫‘祖师爷洗脚盆’算了!”
“而且你这造型……师父什么时候长这样了?他要是看到你把他造成这副模样,信不信他从老家杀回来,第一个就把你这炼器坊给拆了?”
霍峻峰有点委屈。
“我这是参考了《郑侠本纪》……”
“那本书你也信?”魏长风气不打一处来,“那上面的话,但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真的,我把这宗主大殿的桌子腿啃了!”
霍峻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关于要不要给祖师爷立雕像,以及该立个什么样的雕像,在宗门高层引起了热烈的讨论。
郑小宝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在药圃里,手持锄头,笑容可掬的雕像。
突出一个平易近人,万木亲和。
林墨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持剑而立,背对众生的雕像。
突出一个孤高绝世,剑道神师。
张牧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一拳打爆魔头的雕像。
突出一个霸气侧漏,镇魔无双。
柳如烟、洛清柔她们几个女弟子则觉得,应该立一个师父在树下静坐,焚香抚琴的雕像。
突出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就连李玄一和秦长青都被惊动了。
李玄一看完霍峻峰的图纸,乐得满地打滚。
“这个好!这个好!就照这个建!我亲自给你护法!”
“郑小子要是回来,看到自己这副尊容,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秦长青则是一脸嫌弃。
“胡闹!”
“他那惫懒性子,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们要是真给他立个九万丈的雕像,他非得天天绕着山门走不可。”
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魏长风拍了板。
“都不用争了。”
“雕像,不立。”
“为什么?”霍峻峰第一个不服。
魏长风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因为,真正的丰碑,不是用石头刻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指着山门外那片繁荣的天地,指着宗门内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你们,我们,整个天运宗,就是他最好的雕像。”
“他教出了小宝的仁厚,教出了林墨的坚韧,教出了张牧的勇猛,也教出了你霍峻峰的实干。”
“他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道观,变成了如今的太虚大宗。”
“他所做的一切,都刻在了天运宗的骨子里,刻在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道心上。”
“这,比任何雕像都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