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农文坚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揪住那个村里男人的后领,把他拽回了人群。
那人手里的土枪还倒提着,枪托上沾着血,旁边的人把枪从他手里夺下来,谁也没再提刚才那一下。
矿门里有人喊了一声:“老邓!”
办公平房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离铁栅栏最近的那盏底下,一个看场子的扑在地上,枪还斜挎在背后。
他刚才就站在那片光里,枪背回身后没多久,子弹从正面打进了胸口。
两个同伴冲过去,一人抓一只胳膊,把他往屋檐底下拖,地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拖到墙根翻过来,有人伸手按他胸口,按了几下,手掌全红了,人已经没气了。
老邓是矿上从外地招来的,当过兵,退下来以后辗转到这座山里看场子。
他在这一带没有亲戚,跟村里人最多是在镇上喝过几回酒。
今晚死在这里,村里没人会替他掉眼泪,能替他出头的,只有屋檐底下这几个端枪的。
矿上的人一下子炸了。
七八支枪全端了起来,有人冲着门外骂娘,一句比一句脏。
两个人转身往办公平房跑,要把关在里面的瘦高个弄出来:自己兄弟都被人打死了,还要把自己人交给村里看着,凭什么?
守在门口的两个村里人把土枪顶了上去,隔着一扇门,枪口对着枪口,谁也不肯先退。
陶文禄在院子里喊了两声,让他们把枪放下,喊到第二声嗓子都劈了,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这种时候,端枪的听不进管事的话。
他们拿矿上的钱,替矿上挡人挡事,死了人,矿上要是连自己兄弟都护不住,往后谁还肯替矿上端枪?
陶文禄平时使唤得动他们,靠的是按月发下去的那点钱,那点钱换不回老邓一条命。
刘志学抬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拿下来看了看,手背一片红。
他没往车后躲,走到货车前面那两道车灯底下,站在两拨人中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半边脸都是湿的。
他先回头,看着蹲在车尾的杜光海:“杜总,你那把枪一掏出来,今晚这里就得死一片。”
杜光海的手还按在后腰上。
他蹲下去的时候,想的只是把枪攥在手里,真打起来,好歹能护住自己。
刘志学这一句,把明天的事全替他摆到了眼前。
死一个看场子的,陶文禄还兜得住,那是陶文禄手下的人。
可两边真在这里开了火,村里倒几个,矿上再倒几个,天一亮山下镇上全知道,这件事就再也塞不回陶文禄一个人的口袋里。
上面头一句就会问,出事的时候杜光海在哪?
在场。
在场为什么没拦住?
他蹲在车屁股后面,手里摸着枪。
替厂里催料这些年,挨骂、赔笑、替人擦屁股,他都干过,唯独不能让上面觉得他惹了收不了场的事。
杜光海把手从后腰拿开,扶着车厢站起来,冲门里吼:“都他妈把枪放下!谁再往那间屋子走一步,老子先崩了他!”
往办公平房跑的那两个人停在了门口。
门里那几个互相看了一眼,枪口一支接一支往下压,压到对着地面,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村里那边也有人把土枪放低了。
刘志学没等哪边再开口,抬手指向货车后面:“枪响的时候火光是从那边闪出来的。”
他指的是货车屁股后面那片黑处,离矿门有一段距离,离村里人站的地方也还隔着几步。
“村长,陶经理,你们各带一个人,各拿一支手电,一起过去照。谁也不许一个人往那边靠。”
农文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身后一个后生。
陶文禄回头叫了一个护场的,那人枪还端着,杜光海瞪了他一眼,他才把枪背回肩上。
四个人并排往货车后面走,两支手电一左一右,走得很慢,谁都不肯比对方多走半步。
货车后面没有人。
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溜,顺着坡往下,一直通到坡底那条往村里去的小路。
手电往下再照,只照见路边几棵树,树后面黑成一片。
陶文禄带去的那个先嚷起来:“往村里跑的!就是他们的人!”
屋檐底下立刻有人接上:“打完就往村里钻,还有什么好查的?”
农文坚的脸色铁青:“村里今晚没有人开枪。”
“没开枪?那人往哪跑了?往你家跑了!”
刘志学抬高了声音:“村里人真要报仇,站在自己人堆里就能开枪,人挤着人,谁看得出是谁?犯得着一个人绕到车后面,专挑你们刚把枪收起来的时候打这一枪吗?”
他停了一下,把手背上的血在裤腿上蹭掉:“开这一枪的人,就是想让你们两边今晚在这里打起来。”
这话他只能说到这一步。
是谁开的枪,他没看见,更报不出一个名字,在几十支枪口底下乱猜一个,比什么都不说更糟。
他能拿出来的就是那一下火光。
村长已经转身要走,皮卡已经出了门,矿上的枪也刚背回去,偏偏就在那时候响了。
开枪的人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矿上的人没被他说服,嘴里还在骂,村里人也没有谁点头。
可两边的枪口都没再抬起来,第二枪始终没响。
议定的结果很简单。
老邓由矿上收殓,陶文禄叫人去仓库找块油布。
瘦高个仍旧关在办公处,门口改成矿上、村里各出一个人一起守。
皮卡照旧进村接伤者,村里其余的人先撤。
农文坚刚提起明天上午的事,陶文禄就打断了他:“矿上死了人,这件事不先说清楚,什么都别谈!”
他这回没去看杜光海的脸色,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处拍桌子时还硬。
刘志学没有接这句话。
到了这一步,陶文禄不肯谈是有底气的。
下午村里人占着理,一条人命在前,一个枪伤在后,矿上理亏,只能坐下来谈钱。
现在矿上也躺了一个,两边手里各攥着一本血账,谁都能说是对方欠了自己。
一百二十亿越南盾、明天上午的约、先复工再谈赔偿,一夜之间全退回了原处,比原处还难。
料场上那几堆料还在灯底下堆着,一车也出不去。
杜光海走到料场边上,背对着人群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刘志学隔着几步,夹在矿上的人抬油布的动静里,只听见几句碎的:“死了一个……是矿上的人……我在这边……”
后面的话,杜光海走远了两步,听不清了。
村里人开始往坡下撤。
刘志学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农文坚:“村长,你今晚带来的人,都在吗?”
农文坚回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手电光在一张张脸上晃过去,他的目光在人群后头停了一下。
“都在。”
他说完就转过身,带着人下了坡。
刘志学站在车灯底下,额头上的血已经半干,他眯着眼看着农文坚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