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矿上,谁都在等。
料场那几堆料还堆在原处,门外那辆碎了挡风玻璃的大货车也还横着,太阳一晒,车厢上的泥点子干成了灰白色。
阿俊带来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守门,一拨在平房后头轮着睡觉,枪就搁在枕头边上。
厂里的电话九点多打过来一次,快十一点又打了一次,杜光海两回都只说正在处理,那头问什么时候能出料,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说完才挂。
陶文禄比谁都坐不住,手机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两次走到门边要给农文坚打电话,两次都被杜光海一句话叫了回来:“你打过去说什么?说矿上求他?”
陶文禄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腰上的钥匙串被他摸得哗哗响。
刘志学在料场边上找了块阴凉地,从天亮坐到了快中午,一直看着坡下那条小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路上开上来一辆皮卡。
车是白色的,车斗里空着,开得不急,到了坡顶还按了一声喇叭。
下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肚子挺着,短袖衬衫外面套一件钓鱼人穿的那种多口袋马甲,口袋全是鼓的,手腕上一块金表,脚上一双皮凉鞋,走在泥地上一点不嫌脏。
他没有直接进矿门,先拐到平房门口那条长凳边上,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支递给坐在凳子一头的村里后生,又亲手替他点上,嘴里用越南话说了两句什么,那后生绷了一上午的脸松开了,笑着回了一句。
他拍拍后生的肩膀,这才朝矿门走过来。
守门的是阿俊的人,枪一横要拦,陶文禄已经从屋里小跑出来了,隔着老远就喊:“泰哥!泰哥你怎么上来了?”
那人笑着跟他握手,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那股亲热劲,像是来串门的亲戚。
刘志学从陶文禄嘴里听出了这个人的来路。
黄文泰,这一带替人找车的,谁家矿上缺车缺司机,谁家的运费扯不清,谁家的车在路上跟村里人起了冲突,都有人去找他。
山里的私矿,料要下山,就离不开车,车要走村里的路,就离不开村里的人。
矿主不愿意跟一个个司机磨价钱,司机也不愿意自己去跟矿上讨欠款,中间就长出了黄文泰这种人:两头递话,两头收钱,平一回事,抽一回成。
这种人手里未必有多少枪,靠的是认识的人多。
今天早上起,矿上不往村里派人,不往村里递钱,头一个从坡下走上来的,就是他。
……
陶文禄那间屋子小,四个人一坐就满了。
黄文泰坐下以后没急着说事,先朝刘志学看了一眼,笑眯眯的:“这位就是昨晚掏医药费的老板吧?村里都在说,矿上来了个外地人,钱当场数出来,一分不从赔偿里扣。这种老板,我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
刘志学点了点头,没有接他的恭维。
黄文泰也不在意,转过脸对着杜光海,一开口就是正事:“杜总,我也不绕弯子。农文坚那边,我去谈,他弟弟的钱,我替矿上压到你们认得下的数。门口那辆车,还有路上那些扛枪的,我让他们让开。”
他把烟灰弹在满满的烟灰缸边上:“我要的也简单,以后矿上出料,全用我的车。车是我的,司机是我的人,运费按我的价走,按月跟我结。”
陶文禄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眼睛去看杜光海。
杜光海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刘志学只问了一句:“你手上现在有多少车,多少司机?”
“能拉矿的大车十来台,司机二十出头,一半是这附近村里的,另一半跟了我好些年。”黄文泰张口就来,连想都没想,“你们点头,明天一早就能上山装车。”
刘志学没再往下问。
连车带人,张口就有数,明天就能上山。
矿上从昨晚到现在,自己都没想好这事怎么收场,他却连接手以后怎么排车都想好了。
他今天上山,不是来碰运气的。
黄文泰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整了整马甲:“我知道这事杜总一个人拍不了板,也不要你们现在答应。两天,你们商量商量。”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笑:“这两天路上再出什么事,我也拦不住。”
门在他身后带上了。
陶文禄跟出去送,外头又传来他一声一声的泰哥。
……
屋里只剩下杜光海和刘志学。
杜光海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把烟灰缸往旁边一推,里头的烟头撒出来两根。
这座矿从开到现在,上上下下用的都是他认得的人。
陶文禄是个废物,出了事只会喊冤,可陶文禄的嘴严,矿上出多少料、哪天出、装的是哪几车,他从来不在外面多说一个字。
开车的虽然是村里人,也都是陶文禄一个个收进来的,拿矿上的钱,认矿上的规矩。
黄文泰的车队一上这条路,就全变了。
车是他的,司机是他的人,每一车料几点装、往哪里拉、在哪里卸,都要经过他的眼睛。
矿上出去的料,并不全往厂里去。
这种事,自己人看见了会装没看见,外人看见了,就会当成手里的一张牌。
今天他要运费,明天他就会要分成,哪天他觉得分得少了,拿着这张牌往上找人,找到黎德诚那边,头一个被叫去问话的就是他杜光海。
黎德诚不会问黄文泰是谁,只会问他:你的矿,怎么让一个外人管了车?
一个找车的,敢坐在他面前开价,还敢撂话,路上出什么事他拦不住。
杜光海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留不得……”
刘志学的手按在了他的手机上。
这是他今天第二回按住杜光海的手机。
黄文泰一个人开着皮卡上山,车斗里空着,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当着矿上几十支枪开价,走的时候还敢撂那一句。
一个替人找车的,没有这份底气。
他的底气要么在村里,要么在镇上,要么在昨晚货车后面那片黑处。
“他今天上午刚进过矿门,村里后生看着他进来,看着他出去。”刘志学的声音不高,“下午人就出事,村里人会怎么想?农文坚弟弟的事还没谈,昨晚又挨了一枪,现在替他们出头说话的人也死在矿上的路上,这件事你还压得住吗?镇上会知道,镇上知道了,往上传就快了。”
杜光海的手在手机上没动。
“还有昨晚那一枪。”刘志学把手收回来,“是谁开的,现在还没人说得清。他今天上来开价,我看得出他想包下矿上的运输,也看得出他跟昨晚的事脱不开关系,可到底怎么脱不开,还没弄清楚。人一杀,这些就都跟着埋了。以后再有人拿昨晚那一枪说事,你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他给了两天,这两天我去村里和镇上摸一摸。他跟农文坚到底是什么交情,手底下那些车和司机是真是假,昨晚谁在货车后面,总有人知道。”
杜光海靠回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笔账。
两天以后黄文泰要是还活着,矿上的料还是出不去,厂里那边他还得接着挨电话。
可人今天死在山下,他杜光海就得接着替一条来路不明的人命兜底,兜不住,这事就会自己走到黎德诚面前。
“行那我就听你的。”杜光海把手机拿起来,“两天以后摸不出东西,我就解决他!”
他拨给阿俊,电话一通就说:“那个开白皮卡的,下山以后找两个人跟着,他去哪,见谁,住哪,晚上都给我报过来。别让他看见,也别碰他。”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那盒烟,抽出一支,半天没点。
刘志学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太阳正毒,陶文禄送完人刚回来,正站在料场边上擦汗,坡下那条小路上,白皮卡扬起的土还没落干净。
“下午我先进村。”刘志学没回头,“镇上明天去。你这边什么都别动,陶文禄那边也看住,谁都不许给黄文泰打电话。”
杜光海嗯了一声,把那支烟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