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押着黄文泰的皮卡从侧边土路开进矿上,停在办公平房前。
刘志学下车时扶了一下车门,额头上的纱布已经发硬。
杜光海把黄文泰拽下来,衬衫背上的破口还露着肉,枪一直拿在手里。
返程途中,刘志学给范国安打过电话,让他把路口扣住的男子也送来。
后车不久便到了,那人穿着沾满灰的深色短袖,双手反绑,进门先找黄文泰。
杜光海朝阿俊摆手:“分开关,别让他们说话!”
阿俊搜出男子的手机,把人押进中间一间空屋,另派人守着。
黄文泰被留在陶文禄的办公室里,杜光海就坐在门边。
农文坚带着两个村民上山时,黄文泰已经喝了半杯水。
他少了一只凉鞋,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看见那件袖口带血的白衬衫,身子立刻往前挪。
“村长,你总算来了!”
农文坚没坐,站在桌边看着他。
黄文泰急着指向门外,绑着的胳膊扯不动,肩膀跟着耸起来:“他们把我抓回来,说什么都是我干的,我替他们背了黑锅,到时候他们连钱都不用赔了!”
杜光海将枪搁在腿上:“该矿上承担的钱另外算,我不会赖!你先把拖车解释清楚,货车还没翻,你叫拖车去等什么?”
黄文泰转向刘志学:“刘老板,跑运输的谁不提前叫车?车在山里坏了,临时找人哪来得及?”
“你提前知道哪辆车会坏?”
“那段路上什么车都有……”
“修理工说,你让他在桥边等着,晚上有车拖。你说的是谁的车?”
黄文泰舔了舔嘴唇,又朝农文坚看过去:“村长,他们这么问,你也信?”
农文坚把那半杯水端远了些:“我也想听。”
黄文泰不说话了。
他过去往矿上跑,两边都肯听他几句,靠的是矿上需要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又要拿矿上的钱。
现在杜光海答应不会赖账,农文坚便不再替他接话了。
……
刘志学到中间那间屋时,被扣的男子正冲着阿俊嚷:“矿门口死的人别都算给我!他叫我干的事,我认,没干过的凭什么也找我?”
阿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回椅子。
刘志学坐到对面:“先说你干过什么。”
男子看着门口,压低了声音:“那辆矿车,是我开他的白皮卡挤下去的。”
刘志学没有顺着问黄文泰给了多少钱。
钱还能说成借的、欠的,车到底怎么翻下去,这个开车的得先讲明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你拿到车开始说。”
男子供称,黄文泰给了他钱和车,指明要找农文坚的弟弟。
他在下山的左弯逼车,两辆车碰了一下,货车偏出路面,翻到了坡下。
他没下去,开离那段路后就打电话给黄文泰。
“皮卡碰在哪里?”
“右前角,外壳都撞裂了,翘起来一块。”
刘志学让他把碰车前后的经过、打过电话的时间重新说了一遍,没给他看黄文泰的手机,随后把农文坚叫过来,让男子当面再讲。
农文坚听完,只问他弟弟当时还活着没有。
男子把头低下去:“我没下车。”
农文坚攥着椅背,木头被他捏得响了一声。
杜光海在办公室门口听刘志学说完,立即联系镇上那个替他找过车的修摩托的人,让他到黄文泰换车的院子等着。
刘志学向农文坚说:“你派个人下去,亲眼看过再回来。”
农文坚点了跟来的一个村民,那人骑上摩托,沿土路下了山。
刘志学回到办公室,让黄文泰报出手机密码。
黄还想讨价,杜光海把腿上的枪拿起来,他便把密码说了。
刘志学翻出两人的通话记录,按男子交代的时间往下查。
取车前后的联络确实有,离开弯道后那通报信的电话也能对上,黄打给修车铺叫拖车,则更早。
他又拿出一直扣着的陶文禄的手机。
两人最初的联络、黄叫拖车的电话,都在陶接到事故报信之前。
刘志学把时间抄下,通话记录里没有谈话内容,他还要等下山的人回来。
黄文泰还在说自己只是替人找车。
杜光海不接腔,农文坚坐在墙边,始终盯着黄那只光脚。
过了一个多钟头,下山的人回来了。
村民把拍的照片放到桌上,又用两只手比了比。
白皮卡就在那座院子里,右前角凹了进去,裂开的外壳有一块向外翘着,擦过的地方露出了底色,他跟修摩托的人一起摸过、看过。
农文坚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随后才点头让阿俊带人进来。
男子一进门,黄文泰便冲他骂:“你他妈拿了钱就胡说!”
“车是你给的,人也是你让我去找的!”
“我让你拦住他!谁让你把人弄死?”
杜光海的脚从门槛上收了回来。
黄文泰望见桌上的照片,又看见农文坚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我是叫他拦车,车翻下去我又没在场!他乱开车,你找他!”
农文坚走到他面前:“为什么是我弟弟?”
黄文泰往椅背上缩。
农文坚抓住他的马甲,连人带椅子往前扯,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路上那么多车,为什么偏偏是他?”
“你弟弟出了事,你才肯让村里人都停下来!”黄文泰抓不到东西,两只脚拼命往地上撑,“不把矿上逼急了,他们凭什么把运输给我?”
农文坚松开手,黄文泰连着椅子跌回墙边。
原来是这样。
弟弟在沟里断了气,这个人就到两边递话,替他催钱,跟他上山。
他还怕矿上欺负黄文泰,带着村里的男人替他撑腰。
黄文泰坐在他家院子里,说矿上要赖账的时候,心里算的就是接到车队以后能赚多少钱!
农文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随后朝门边走去。
刘志学叫住他:“还有两次开枪的事,让他说完。”
农文坚停在门前,没有回头。
刘志学先问老邓。
黄文泰这次不再否认,承认是自己找人开的枪,怕两边谈成了,村里撤走,便让人把事情再闹大。
他报出一个名字,说了见面的地方,又从手机里指认联系过的号码。
刘志学记下这些,把纸翻过去,才问今天早上的事。
“修车的也是你叫人打的?”
黄文泰点头,喉咙里咽了一下:“他说下去,我就完了……”
这回他供出的是另一个人,说清怎样联系、让对方去矿门外等着。
刘志学让他指出号码,分别记好,交给阿俊。
两个人都还没找到,黄文泰报出的名字是真是假,也没人核实。
刘志学把两部收缴的手机一起留下:“老杜,这些得接着查,开车这个先留着,医院的人也别撤。”
杜光海朝阿俊点头:“照着去办!”
男子被重新押回空屋,门锁扣上。
农文坚这才转过身,直接向杜光海伸出手:“把黄文泰给我,我们的账就两清!”
杜光海站起来,看了一眼阿俊:“把人给他!”
他走到黄文泰身边,抓住马甲将他提起来:“我的人死在路上,我也得看着你死!”
黄文泰的腿撑不住,被拖过刘志学身旁时,用肩膀抵住桌角,怎么也不肯再走。
“刘老板!我都说了,你答应让我说的!你救救我!”
刘志学把桌上的手机收到一边,没有拦。
阿俊把黄文泰从桌角扯开,农文坚攥住他的马甲,将他拖出了门。
到了料场的灯下,农文坚松开马甲,从后腰拔出手枪,抬枪时手抖得厉害。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枪口仍在黄文泰胸前晃。
黄文泰跪下去,仰着脸喊:“村长,我给你弟弟赔钱!要多少都行!”
农文坚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人居然还要拿弟弟跟他谈钱。
杜光海站在屋檐下,阿俊的手下已经退开。
黄文泰朝旁边扭动身子,试着用膝盖往暗处挪。
砰!
黄文泰向后跌倒,脚蹬在泥地上,嘴还在动。
农文坚跟过去,又开了一枪,那只光脚抽动了一下,不动了。
农文坚仍举着枪,过了好一会儿,跟来的村民才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将枪口压下。
杜光海对阿俊说:“找人把尸体处理掉!”
他回了办公室,农文坚独自留在灯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有人从他身边拖走黄文泰,马甲在地上蹭得沙沙响,他没再去看。
等他重新走进屋,杜光海拉开一把椅子,他没有坐,先把枪放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