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河内那间会客室里,阮文绍站在门前,手里的手机已经亮了,枪口还对着他。
他看了一眼枪口,转向坐在桌边的武光胜:“把枪放下!我的人就在外面!”
武光胜仍然靠着椅背,没有叫手下让开。
阮文绍的调动已经确定,留任没有争取下来,目前还在交接,眼前这个穿深色短袖的武光胜上校,将接替他原来的驻军职务。
可是,阮文绍仍朝门外看着,手机拿在手里,一点也没有坐回去的意思。
黎德诚站在他身旁,皮包提在手里,朝桌对面望去。
浅蓝衬衣、细框眼镜,埃里克还是平时见面的那副样子。
这个外国人是材料贸易公司在越南的业务负责人,生产合作、成品收购和结算一直由他经手。
阮文绍低头在手机上找随从的号码,黎德诚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先坐下,钱的事还能谈。”
埃里克朝武光胜看过去,武光胜向持枪的手下点了一下头。
砰!
砰!
阮文绍的拇指还停在屏幕上,胸前已经溅出血。
他侧身撞上黎德诚,手机从手里滑脱,落在脚边,身子跟着往下沉。
黎德诚伸手去扶,皮包掉在地上,没能托住阮文绍。
阮文绍仰面倒下,后脑碰到地板,黎德诚也蹲了下去,手按在他胸前,血很快浸过指缝。
他俯下身喊:“文绍!文绍!”
阮文绍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黎德诚抬头冲门口喊:“把车开过来!送医院!”
挡门的男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阮文绍的颈侧,又看了一眼胸前,随即看向武光胜确认道:“已经死了。”
黎德诚仍按着那件衬衣:“人刚倒下,先送过去!”
刚才还站着跟他们争,怎么就死了?
车就在院里,医院也在城里,连送都不送,凭什么就说死了?
枪手把枪插回腰间,过来抓住阮文绍的一条胳膊,门边那人抓住另一条,将人往外拖。
黎德诚伸手拉了一下,阮文绍的头已经歪向一边,身体擦着地板出了门。
他站起来跟过去,才看见院里的随从。
那几个人被逼在墙边,双手按在头上,脚前摆着缴下来的枪,旁边有人持枪看着。
他们望着拖出来的阮文绍,有一个往前动了动,立即被枪口顶了回去。
黎德诚停在门边,手上的血滴在地上。
他回头看埃里克,埃里克已经将桌上的两张纸重新摆好,从开枪到尸体被拖出去,一句话也没有拦。
武光胜抬手指向黎德诚原来的座位:“回来坐下!”
黎德诚的嘴动了动,没再提离开。
他捡起地上的皮包,走回长桌旁,坐下时还在看阮文绍留下的空椅子。
椅子向后斜着,桌边的茶杯没有收走。
黎德诚的腿贴着桌沿,他还记得阮文绍拉动椅子的声音,那个人起来的时候,明明是要带他走的。
阮文绍虽然即将调离,旧部和多年积累的关系却还在。
他知道部分矿源非法,也知道军官私下庇护、参与分利的事情,这些话真要传出去,黎德诚的矿山和工厂都经不起越南政府查问。
埃里克要追回私售损失,还要取消阮文绍今后的收入,他不相信阮文绍会痛快退出。
拿不到钱的人,未必肯替他们守秘密,政府若来问,外方的生产和供货同样会被牵连。
眼下还没有人来查,可阮文绍当场翻脸,又要带黎德诚一起走,埃里克已经不愿冒这个险,武光胜的人替他解决了麻烦。
埃里克将私售记录推到黎德诚面前:“黎先生,完整明细什么时候能拿来?”
黎德诚抬头,眼前仍是阮文绍倒下时那张脸。
他只听见对方在叫自己,后面的话漏掉了……
埃里克的手指落在收款数目上:“完整明细拿来,这里没有列出的,也一起算!”
黎德诚看着那两张纸,伸手去拿笔,手指上沾着血,笔在指间滑了一下,落回桌面。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捏住,仍旧没能写下一个字。
武光胜将茶杯挪开:“以后当地的事情由我照应,阮文绍那份取消。”
黎德诚望向他,原本想说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来之前,他还愿意自己少拿一些,把老朋友的收入留住。
现在还要替死人争钱?
那个人才被拖到院里,自己的手还没擦干净!
埃里克把纸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你卖出去的货,我们少收的钱,由你补。”
黎德诚握着笔,没有立即回答,武光胜已经看了过来。
他将笔放下,尽量把声音稳住:“我补。账目要带回去核,厂里也要留钱周转,不能全部抽走。”
埃里克皱了皱眉,黎德诚没有停:“矿料在送,工人要拿工钱。把周转的钱拿走,下个月你们要的货,我也交不出来。”
埃里克望了他一会儿:“你回去整理账目,准备补款。生产不能停!”
矿源是黎德诚在组织,厂里的生产班底和管理人员也一直由他安排,材料公司要继续收货,还得让他回去做事。
埃里克没有逼他立刻掏空周转的钱,两张追款记录却还摊在面前,等他拿明细回来继续算。
黎德诚点了点头,没有因此放心。
阮文绍还没调走,他们就敢杀,当着他的面杀!
自己今天能坐在这里谈,是因为还有矿山和工厂等着他回去,往后若有一天不需要他了呢?
埃里克翻开文件夹:“约定之外的货不要再卖,矿山和工厂照常做,交给我们的货照常交!”
黎德诚抬起头:“其他买家已经定下的批次呢?”
“暂时不放行。”
黎德诚的手压住皮包口,朝武光胜望了一眼,才继续说:“有些货已经答应了客户,停下来,他们会催交。交不出,就会来要退款。”
武光胜看着他:“客户是你找的,你自己解决!”
黎德诚低下头,把两张纸收进皮包,压在带来的材料上:“我回去通知。”
本来还想争取把已经答应的货发完,先少添几笔退款,现在对方连这个余地都不给。
他合上皮包,向门外看了一眼:“文绍的遗体,让我的人接走吧。”
武光胜点头:“可以。”
黎德诚这才拿出手机,安排自己的人来接遗体,没有说会客室里发生了什么,只让他们尽快过来。
埃里克低头翻着文件夹,没有再看他,武光胜朝门边的人示意,挡路的人让开了。
黎德诚提着皮包走出去,经过院墙边时,阮文绍的随从还在那里站着。
他没有停,穿过院子,坐进树荫下的车里,将皮包放在腿上。
车子驶出院落,他靠着后座,抬起手,看见指甲缝里还有血。
来时阮文绍陪他进门,谈不下去,老朋友便起身叫他走,可现在他连遗体都要开口求人,才能带走。
以后有事谁替他去说?
武光胜不会,埃里克只等着他补钱、交货。
黎德诚拿起手机,翻到杜光海的号码。
杜光海接得很快,黎德诚听见他的招呼,没有心思寒暄:“韩国买家的批次先停,排好的也不要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杜光海才开口:“这些货有交货承诺,阿志还等着我给他发运,怎么现在停?”
黎德诚看着腿上的皮包:“供货安排有变,你先通知他!”
杜光海的口气收了起来:“已经答应的货不能一直压着,什么时候恢复?我得给他一个日子。”
黎德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日期。
刚才坐在桌前,他都没敢把这句话问到底,现在拿什么告诉杜光海?
他把手机贴紧耳边:“等我的通知!”
电话那头又传来杜光海的声音,黎德诚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
他拉开皮包,两张追款记录就在上面,收款的数目一笔笔列着,纸角被他沾上了血。
下一次,他还得带着这些账独自回去,坐到杀了阮文绍的人面前,算清账目,认下私自卖货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