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没有顺着王母的话往下接。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眼来,竟然是一副少有正经的神色。
“娘娘,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母斜了他一眼,凤目微眯: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本宫讲礼数了?有话直说。”
苏元朝王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修行至今,细数起来,不过三千余年。在天庭这许多前辈面前,这点岁数,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晚辈机缘巧合,蒙陛下与娘娘青眼,又有诸位师长提携,一路走到今日,忝居雷部高位。”
“按理说,晚辈该感恩戴德,安安分分把这一亩三分地种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
王母听到“成家立业”四个字,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苏元继续道:
“如今三界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佛界东进之势已成,西方二圣亡我之心不死。”
“血海冥河虽除,可三界之内,像冥河这等蛰伏的洪荒遗老,绝不止一个。”
“陛下当年与圣人一战,伤势未愈,此番得了圣人之血,正是稳固道基、彻底祛除准提真意的紧要关头。”
“晚辈若此时抽身去佛界,别说雷部三部一肩挑无人接手,便是天庭监察体系,也要出大窟窿。”
王母打断他:
“你怕什么?三界离了苏元就不转了?”
苏元摇了摇头,正色道:
“娘娘,弟子不敢妄自尊大。可三界之事,总要有得力人手来挑头。”
“弟子当年初入天庭,不过一介天仙,如今侥幸入了准圣后期,扪心自问,若为自身计,确实该早日入佛界,得享清闲。可若为三界计,此刻一走了之,留下的摊子谁收拾?”
“灵石崩盘,民生凋敝,妖氛四起,若不将苗头扼杀在摇篮里,等做大之后再收拾,所费何止十倍?”
他越说越激昂,到最后竟。
“三界未平,何以家为!望娘娘体谅弟子苦衷。”
王母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幽幽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太实在了。”
王母的目光落在殿外那一树盛开的蟠桃花上,缓缓道:
“修仙修到你我这个份上,你还看不明白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条路,从来都是残酷的。”
“你以为我们这些准圣大罗是怎么修上来的?你走到准圣这一步,早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灵石、气运、功德、因果,三界的一切,都是资源。”
“你多一分,旁人便少一分;你走得快,旁人便走得慢;旁人占了先机,你便要落后。”
“你要成圣,就要把三界的资源攫取于一身,就要学如来,整个佛界的气运,尽归他一人之身,三千诸佛,八百罗汉,不过是替他承载气运的容器罢了,而不要去学文殊。”
“懂么?”
王母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苏元一眼:
“你不能又要雷部政通人和,又要天庭建筑赚钱,又要流转储备调剂中心转起来,又要哄着陛下高兴,又要替阐教撑场子,又要维护跟截教的关系,又要下界传法,又要玉虚宫修炼。”
“能够快速见效的政治行动,往往只能有一个中心目标。你一旦设计了两个中心,很多时候的工作就是没有中心。”
“你知道为什么阐截二教明明修为都差不多,各自也有独领风骚的人物,但从始至终,无论哪一战,阐教都能赢截教?”
“就因为阐教懂这个道理,元始天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标:大兴阐教。”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请太上老君出手,可以联络西方二圣,可以牺牲十二金仙的修为,可以断送九曲黄河阵里那些弟子的前程,可以不顾三界风评以大欺小,亲自出手。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围绕这一个中心。所以阐教赢了。”
“通天教主呢?又想护着门下弟子,又想争那口气,又想替截教万仙谋出路,又不想跟两位师兄彻底撕破脸。中心太多,处处掣肘,处处被动。所以万仙阵里一败涂地。”
苏元听到此处,心中暗暗点头。
他本来以为王母不过是活得年头久些、仗着陛下的势才坐稳瑶池之主的位置,没想到这位娘娘胸中竟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这番话,放在前世,那就是妥妥的权谋之术,放在三界,那也是顶尖的帝王心术。
只是王母对自己的那个“中心”理解有误。
自己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中心,剩下的统统都是围绕这一个中心服务的。
这个中心,往大了说是灵石,往小了说,也是灵石。
什么佛界传法,什么雷部改革,什么天庭建筑,什么流转储备调剂,什么北海斩冥河,什么三部一肩挑。
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灵石展开,为灵石服务。
王母却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地继续道:
“更何况,你如今已是准圣后期,圣位在前,前路已昭。到了这个境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苏元下意识问道:
“意味着什么?”
王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促狭:
“意味着:修为越高,子嗣越难。”
苏元眼睛猛地瞪大。
不是,这都哪跟哪?
方才还在讲三界大势、帝王心术,怎么一转眼就跳到子嗣上了?
王母这思维未免也太跳脱了些,从军国大事到儿女私情,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王母见他这副反应,嗔了他一眼。
“你瞪什么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阴阳和合,人伦大欲,这是天道都认可的事。”
“本宫与陛下乃是天道表率,当年也不得不分出化身下凡,育了龙吉这丫头。你当我不想专心修炼?可天道运转,自有其理,该尽的责任,一分都少不得。”
“只不过为了不让天庭这些人搞子子孙孙的关系,本宫和陛下才写了天条禁止天仙思凡动情。”
她嘴上说这话,已经站起身来,凤袍一展,朝殿外走去。
殿门开处,苏元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