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游拖着沉重的身子去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都有些眩晕。
在这一刻,他甚至恨自己会医。
当年的魏书阳,他便诊出了绝脉,之后在忐忑悲伤中,瞒着所有人背负着一切。
如今的叶扁舟,亦是如此,他还是背负着这巨大的悲伤,在明知敬爱的人即将身死,却无能为力。
这种身为医者,却无力回天的挫败感,让他终于感受到,当初夏宗孚去世那晚,叶老为什么在院子中独坐一夜。
当时凌游劝的了叶老,说自古医者不可能只医生却不能医死。
但如今凌游更加感受的到,大道理人人都懂,可事到临头,也逃不过人之常情四个字。
凌游拼命的去想,潜意识却又拼命的保护他不要深陷其中,故而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不一会就沉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是被季尧来的电话吵醒的。
凌游从口袋里胡乱摸出电话接起来,就听季尧说道:“领导,欢迎叶老的晚宴定在晚上六点半。”
凌游缓缓睁开眼,抬手看了一眼表,只见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于是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起身看,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条毯子,他是压着被子睡的,所以大概率是秦艽进来给他盖上的,而这,他竟然都不知道,似昏迷般的睡了两个小时。
走出卧室,就见秦艽正亲自站在套房的客厅里,用挂烫机熨烫着一件衬衫。
“醒了?”秦艽转头朝凌游笑问道。
凌游走过去:“怎么没叫我?”
秦艽笑笑:“才两个小时,你凌大省睡一会儿,天又塌不下来,叫你做什么?”
凌游走到秦艽身后,从秦艽背后抱住了她,将下巴搭在秦艽的肩膀上,像只归巢的鸟儿,获得了巨大的安全感。
秦艽反抬手摸了摸凌游的脸:“吴省他们到了,现下在师公房间。”
凌游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闭着眼不愿睁开。
片刻后,凌游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我去冲个澡。”
秦艽笑着说道:“去吧,见你睡的衬衫都皱了,等下换件新的。”
“好。”凌游点头一笑,朝浴室走去。
冲了澡,换上新衬衫,凌游下楼后,楼下的宴会厅已经来了许多人。
之前本打算前一日就回去的各地高校负责人,在听了叶老来到云海的消息后,都心照不宣的留了下来。
对于他们来说,这机会可是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谁要是错过了,才是要抱憾终身的。
宴会厅大门被季尧推开,凌游迈步走进来,见他来了,大家都纷纷起身迎过来和凌游打起招呼。
大概半小时之后,宴会厅大门再次打开,只见辛颂之推着轮椅上的叶老走了进来,一时间所有高校负责人如同粉丝见面会一般,忙不迭的扑了上来,生怕走的慢了,没站到个离叶老近些的位置。
“叶老。”
“叶先生。”
“叶老师。”
......
一时间,人声鼎沸,一位传奇医者的魅力,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叶老一一同众人打起招呼,有一些他见过的人,叶老也是记得的,并且直接道出了对方的名字,这让被叶老叫出名字的人受宠若惊,其他人却是羡慕之意溢于言表。
寒暄了整整十几分钟,大家这才簇拥着叶老入席。
老人的轮椅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数十名当世医学教育中的翘楚,为其保驾护航。
凌游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算多把和叶老相处的机会留给这些人。
而清楚的看到这个画面时,凌游却是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这画面,多像一位医学先驱,引领着后来者一路披荆,而当这位先驱老态龙钟之时,后来者却又予以反哺。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叶老这一生,将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医疗事业的发展和中医事业的进步,所以他值得受此尊重,也应当受此尊重。
同样,后辈医者,也尊秉传承之道,让雪夜为众人抱薪者,未冻毙于风雪,让黑夜为众人守夜者,得享日出之辉。
凌游见此景象,不由呢喃感叹:“医之幸也、医者之幸也、医道之幸也。”
宴会开始后,吴春柯亲自主持,手持话筒对在场的医者和干部们说道:“同志们,今日我们何其有幸,得以面见叶扁舟叶老,到访云海.......”
吴春柯开场词,就足足说了五六分钟,而且并没有提前让秘书写发言稿,全程都是自己脱稿,一片肺腑,看得出,他也对叶老怀着深深敬重。
吴春柯之后,又有大家推举出的医生代表讲话。
整个过程大概历经半小时左右,之后开餐,叶老让辛颂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辛颂之本不想,可叶老却说无碍。
开始时,大家一一来敬酒,叶老也一一接受,不过只是用唇边抿上一口,不敢多喝。
后来凌游见状,便吩咐季尧去挨桌表示,如果敬酒,最好几人同行,不然纵是唇边酒,也怕叶老会过量。
每人都敬过酒之后,吴春柯便拿过话筒说道:“接下来,让叶老为大家讲几句吧。”
说罢,吴春柯便看向叶老。
叶老笑着接过话筒,众人齐齐注视着,后面的人怕看不到,还站了起来聆听。
叶老拿话筒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手不太吃力,凌游便上前蹲在叶老的身边,接过话筒,帮他拿着。
叶老环视一圈,然后说道:“我,八十二岁那年,才在领导的关怀下离休,这些年来,已,远医案、疏药方,今日还能得诸君之爱戴,何其有幸,不胜惶恐。”
“今日,在场的诸位中,有西医的翘楚、亦有我们中医的佼佼者,可无论中西,我国医者,自古以来,都是常把悬壶济世四个字常记心中,才修了这颗医者仁心。”
说着,叶老环视一圈,问道:“可悬壶济世的这把壶,是什么壶啊?”
众人没有轻易作答,一位聆听,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答案。
叶老接着缓缓说道:“我今日要告示诸君,这‘悬壶’二字,从来不是挂在腰间的招牌,而是心头的一把壶,它要永远盛着众生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