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陈韶就没有再耽搁。
这次出现的却不是之前那个“小陈韶”。
虽然同样是陈韶幼年的样子,但脸颊没有那样饱满,而是瘦削的,更像是他小时候真实的样貌。
“我在做梦吗?”
那孩子看了看陈韶,又看看旁边的两个人。
“居然梦到了自己长大以后还是在医院……”
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嘴唇。
和之前那个孩子不同,他没有任何想和陈韶搭话的意思,自顾自环顾四周之后,就摇了摇头,接着自言自语起来。
“他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我太害怕了吗?但我已经很好啦,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又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才不要做这种梦,快醒过来——”
他忽然朝一个方向跑开了。
“跟上他!”
陈韶立刻喊道。
张逸晨的动作和陈韶的喊声一同出现,他甚至在同一时间腾出一只手来,拉住了方芷柔的胳膊。
“还不快走!”
他喊道。
方芷柔瞪大了眼睛。
“等等——”
她现在是这所医院的护士,身上不知道有没有博然医院的眼睛,最好还是不要——
但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们刚跟着那孩子跑了几步,周围的环境就骤然虚化。
然后,方芷柔只感觉到胳膊上力道一轻,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耳边传来小鸟轻快的鸣叫,微风拂过天南福利院门口垂下的蔷薇,带来不明显的花香。
陈韶和张逸晨已经不见了。
******
现实世界,分析组。
代表陈韶的那一部分屏幕,其中一半骤然切换成了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孩童面孔。
王云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也不顾手心浸满的汗水,两只手一起按在了桌面上。
“可以通知行动了。”她说。
希望他们的决定依旧是正确的……
数百张屏幕里,坐在病床边的天选者们大多还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少部分天选者则是盯着挂钟,看着指针一点点旋转。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大部分天选者都微微一愣,眼睛里划过惊疑。但很快,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开始在病房内搜寻什么,然后带着水果刀、筷子一类的尖锐物品,默默坐回病床边。
从校园场景到达、暂时拿到护士职位的天选者们,则开始查房,把必要的信息告知已经接收过提示的天选者。
终于,两点三十分到了。
陪护人员看着秒针指向最上方,就毫不犹豫地站起,把利器的尖端对准自己看护了半个夜晚的患者,狠狠刺了下去!
患者们毫无防备,几乎都是圆睁着眼睛,短时间内就断了气。
天选者们盯着他们僵硬的面容,却没有看到他们再度醒来。
12层护士站,正等着下一次查房的林红,浑身猛地一抖。
“怎么可能……”
她第一次失去了笑容,只感觉一股浓重的怨愤正从天花板上压下来。
“它怎么可能醒过来!”
分析组大厅内,王云看着屏幕内数百张死人的脸,却笑起来。
她想起了半个多小时前分析员们得出的结论:
“1804的陈韶完全没有表现出怪谈的任何特征,所以我们倾向于,他是没来得及被陈韶保护起来的那一部分人性面。所以如果想要完美地保住陈韶的人性面,就必须将这一部分也同医院拆分。
“那么真正的【病患】在哪里呢?在医院场景中,真正能抵抗入侵者的,只有其他病房内的患者,并且每一个患者都有同样的能力。而且,每一次住院总医师杀死患者时,陈韶都出现了情绪异常。
“因此,真正的【病患】是被分散到了除主体外的所有病人身上。所谓的情绪异常就是怪谈规则被博然医院触发的表现;每一次被杀死,都代表着【病患】的一部分短暂地回到了陈韶身上;贺成接触患者的行为,也证实了我们的这一猜想。
“而在整个场景中,陈韶所在的18层不是最佳安全区,19层反而是,所以我们还有一个暂时没有实证的推断——【病患】的本体,或许就在19层,只是还在沉睡。
“虽然我们无法判断,这究竟是陈韶主动为之,还是博然医院为了削弱他的抵抗能力所为,但杀死患者,无疑就是让【病患】苏醒的最佳方法。
“但是患者会在短时间内复生,因此,它们所有人,除了1804以外,都必须在三分钟内死亡。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需要耗费医院场景所有天选者的提示次数。”
当时,张苗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只是我们无法确定【病患】被唤醒之后的状态,或许它会知道天选者是它的同盟,或许它会和【幼子】一样无差别清除所有入侵者。想要保证医院场景的其他人不出事,就必须把1804的陈韶留下来。”
但他们显然不能这样做。
现在,他们只能为那里的天选者们祈祷了。
医院,19层。
总值班医生马江生忽然站起来,走向自己身后的办公室。
但那其实不是一个办公室,而是一间病房。
窗户敞开着,挤满了黄蓝相间的蝴蝶。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阻隔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飞入房间,只能挤在窗沿上,密密麻麻的,像是有色彩在其中流淌。
一轮圆月挂在窗外,却不在天边,而是仿佛近在咫尺,近到其上的沟壑都清晰可见。
随着马江生一步步走近,它也仿佛迎着窗奔来。
窗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人,他脸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脸色是病态的青白,胸膛也几乎看不到起伏。
忽然,窗口的屏障似乎消失了,成群的蝴蝶涌入病房,直冲冲撞入床上病人的身体,一瞬间隐没。
【病患】蓦地睁开了眼睛。
它一时间躺在床上没有动作,只是伸出手,在眼前缓慢张开。透过指缝,能看到圆月明亮的光晕。
下一秒,它若有所感,微微偏头。
门口的马江生,已经不见了。
“……好疼啊。”它轻声说。
但它脸上看不到痛苦,反而渐渐扯起一抹癫狂而扭曲的笑。
“真是……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