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芷柔不再抗拒那股冲动,反而发自内心地喟叹着。她上前一步,怜惜地看着孩子们稚嫩的脸。
“是他们缺德。”方芷柔牵起那孩子的手,笃定道,“像你这样聪明又善良的孩子,应该值得更好的。我……我还不够成熟,没资格养育一个孩子。”
“你会住上大房子,有一对忙碌但很关心你的父母,会有不太靠谱但很重视你的哥哥。你会有很多朋友,会有很多关心你的人。”
我现在就应该去找。
方芷柔竭力蛊惑着自己。
我要走出去,去找雷院长,告诉她我有合适的人选,不要让这群孩子再伤心更长时间了。
对……是这样的……
我应该这样做。
她看着陈韶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越发下定了决心。
“我去找院长。”她脱口而出的同时,转身往外走,“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诉她……”
她已经听不见陈韶和于安康的声音了,只是径直往外走,走出宿舍,走过长廊和楼梯,走到4楼院长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紧紧闭合着,隐约能听到交谈声。
方芷柔原本准备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那些医生。
那些有问题的医生。
——那些想要伤害这里孩子们的医生。
她默默放下手,悄无声息地贴在了门上。
办公室内,他们正说着如何对重症儿童和精神异常儿童进行心理干预治疗的事情。过了一阵子,才讲到了正题。
“说起来,”医生询问道,“刚刚我们在下面看到一个小孩子,他看上去没什么问题,还挺健康的。为什么没有被领养走?”
雷院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你是说陈韶吧?”她说,“这孩子……怎么说呢,他运气不太好。”
“他是九六年年初的时候到我们这里的。当时送他来的警察说,他是在工地棚舍里被发现的,是一对农民工夫妻的孩子。工地保安听到哭声,才在棚舍里发现了他,那时候棚舍里的火炉已经熄灭了两个多小时了。
“后来警察才发现,他父母在工地上因为意外坠落的建筑材料,已经去世了。
“当时是……元月初九。正值春节,工地上基本没人了,也没人知道他父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们应该也知道,当时户籍还比较乱,很多外来务工人员,根本不会检查身份,所以警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的亲属,只知道他爸爸姓陈,妈妈姓孟。至于名字,工地上的人也只知道一个小名。陈韶这个名字,还是当初送他来的警察,给他登记户口时起的。
“天南市冬天不算冷,但那几年尤其冷一些,他虽然没被冻出来表面的伤口,但身体已经被冻坏了,遇着冷气、潮气就疼,见天儿地发低烧。后来有收养意思的家庭,试着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也放弃了。”
“虽然他们没明说,但我清楚,他们怕这孩子的病一辈子治不好……”说到这里,院长不由苦笑起来,“但是医生也说了,成年之前会好起来的,顶多会长得慢一些,他们……哎!”
听完这些,医生们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同情。
“那他心里也一定不好受吧?”医生追问。
雷院长点了点头,脸上反而又浮起一丝笑意:“这孩子性子倔,说自己在这里呆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他脑子聪明,学东西很快,和其他孩子关系也很好,总是帮我们干些杂活……”
“不过,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医生点点头,忽然提出了一个方案:“那不如就从这个孩子开始吧?”
她的理由很冠冕堂皇:
“按照你说的,他心理素质很强,身体状况也还不错,作为我们第一期心理健康项目的治疗对象很合适。况且,越是境遇不好的孩子,心理防线也就越重,如果后期治疗的时候,能有一个他们熟悉的、也和他们站在一边的人帮我们说话,沟通起来应该会更顺利。”
“当然,如果您这边有类似的孩子,也都可以加入到第一期的项目中来;或者我们就先拿这一个孩子当做试点,如何?”
雷院长皱起眉,思索起来。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谁啊?进来。”
方芷柔推开房门,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担忧怜惜的神情。
“院长,我想和你说一下陈韶的事情。”
她开门见山,等说完了,似乎才看到医生们的存在。
方芷柔动作一顿。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等院长回答,医生就皱眉道,显得有些担忧,“不过你刚刚说陈韶?是有什么事情吗?”
方芷柔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雷院长,等对方点了头,才道:“是关于收养的事情。”
她知道,如果再不阻止的话,博然医院的医生就有资格直接接触……乃至于单独接触陈韶了。
所以哪怕现在出现可能会招致怀疑,她也必须出来。
但阻止也需要讲究方法。找到了合适的收养人这种理由,是没法阻止心理治疗的,毕竟医生们接触陈韶的理由就是他状态还不错。
所以,她需要让陈韶的状态看起来“差”一些。
“刚刚我送陈韶和于安康去宿舍,听于安康的意思,其实他还是一直很介意之前的事情。”方芷柔叹了口气,“说起身体情况,他甚至说治好了也没什么用,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有一些自我厌弃的感觉。”
“院长,我有点担心这个孩子。虽然他平时看起来很活泼,但是这种把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的情况……”她欲言又止,“感觉我们说再多都没什么用,是不是需要我们这边尽快再去找一找收养人?或者我们连老师也合适啊?”
雷院长果然皱起眉,下意识看向医生。
“那我们还是尽快去看看吧。”医生立刻站起来,抬脚就打算出门。
方芷柔则马上拦住。
“你们去有什么用?”她皱眉道,“小韶主体性和自尊心很强,单纯说他成年前一定会好,对他来说和安慰没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