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确实很滑。
明明身后的力道并不重,她却毫无抵抗能力,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重重下坠。
整个身体都翻滚着向下,在狭窄的楼道里不停地和墙面、阶梯、围栏碰撞。有些熟悉的疼痛感从全身上下集中到了大脑,她在剧痛中努力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楼梯口。
那个推她下楼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砰!”
后脑勺狠狠地磕到了半层平台的墙面上,周婉晴能闻到脑后的血腥味儿,还有墙面潮湿的气息。
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发现用不上力气,右臂和右腿都疼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摔断了。
【楼梯湿滑,小心脚下】
她已经被动触犯了这一条规则……难道是陈韶潜意识里还在针对他们,还是说,他已经有苏醒的迹象了?
“……有人吗?”周婉晴虚弱地呼喊着,好几声,才引来了楼上的孩子。
孩子们又大呼小叫地引来了雷院长,保育员们抬着她送到楼下,却没有人来治疗。
周婉晴眉心微动,对旁边还在看她的孩子们轻声道:“小朋友们,能帮我喊一下医生吗?”
小朋友们歪了歪脑袋,异口同声道:“为什么要喊医生啊?”
“因为阿姨受伤啦。”她柔声道,“不看医生,怎么能好起来呢?”
小朋友们却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们相互之间看了又看,眼中的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最终,其中一个孩子鼓起勇气说:“治不好的啊。”
她圆睁着眼睛,天真道:“医生治不好病的,受了伤就会永远永远疼下去……不是这样的吗?”
周婉晴眼神微微一变,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小心脚下】那条规则诞生的原因。
“但是,”她沉默片刻,打算利用这个身份谋取最后一点信息,“这里的医生,还有我们,不都是来给你们治病的吗?”
孩子们点了点头。
“是啊。”
“但你们不是说,永远都治不好的吗?”
孩子们眨了眨眼,越发疑惑起来。
“医生阿姨好奇怪哦。”他们议论着,“老是说一些废话。病是治得好的,病是治不好的,就是这样的啊。”
忽然,刚刚那个孩子又拍了下手掌,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医生阿姨是撞到脑子了,和小阿宁一样,脑子坏掉啦!”
他们越发靠近了周婉晴,把她围了个密不透风,脸上全都带着热切的同情。
“你受伤啦,你生病了,你脑子不太好……所以你肯定没人要了!”他们嘟囔着,“那你就得留在福利院里了,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他们朝周婉晴伸出了一双又一双稚嫩的手……
公馆一楼门后,方芷柔站在那里。
她看着白发的女医生被孩子们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戴着手套的左手。
被严重擦伤的手心还在刺痛,但她本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现实里,擦伤就是这样,伤口不严重,但疼的厉害,也不容易恢复。
但是……
方芷柔悄悄摘下手套,垂眸看了一眼。
毛线织成的手套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摘下时皮肉就被拉扯着一起跳动。手心处的毛线已经被血浸了一层,伤口也没有任何结痂的迹象。
但她反而缓缓笑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在过往的怪谈里,所有怪谈都是他们需要防范的对象;但在这里,可不是啊。
在这里,她和福利院才是一方的,博然医院才是真正需要防范的敌人。
像是于悦然,她既然能如此轻易地被方芷柔挑动情绪,就说明,对于敌人,陈韶的潜意识里就在防范。
所以,她要做的,反而应该是帮助福利院的“人”,借助陈韶早就构筑好的陷阱,尽快污染掉这些医生啊……
并且不必顾虑太多。
到时候,哪怕她彻底丧失了自我意识,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4楼,另一个周婉晴忽然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有一瞬间难看。
第三个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动作,转头询问:“怎么回事?”
“我死了一次。”2号说,“被福利院同化了,因为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受了重伤。”
“谁?那个志愿者?”3号依旧微笑着,眼神却凝重起来,“他醒过来了?”
2号摇摇头:“不,如果是他醒了,反扑不会这么小。是个孩子动的手。”
“但按照他的性格,他小时候的生活环境不应该有这种行为……刚开始所有人行为也是正常的。”3号顿了顿,“是志愿者动了手脚,或许她对那个孩子说了什么。”
2号若有所思:“所以或许我们对志愿者和他的关系有误判。志愿者或许承载着一部分清醒的意识?”
她意识到,如果不除去方芷柔,她们只会迎接更多的针对。
但她是外来者,在这里本就不占优势;在年龄和身体上,也无法和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对抗。
如果不是陈韶把病痛相关的意识整个放在精神世界外围做了屏障,把福利院藏得太深,她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但是她很关心孩子们。”3号喃喃道,“我看的出来,那是真心的,所以她没办法抵抗这一点……”
她们忽然停住了话语,相对着露出微笑。
已经是四点整了。
方芷柔又去找了陈韶。
“我觉得他们要喊我去2区了。”她说,“那样他们就能更好地接触……你们了。”
陈韶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但下一秒,他毫不费力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这样啊。”他又低下头去,一下下地扯掉树叶的边缘,“那该怎么办呢?”
方芷柔看着他,心头划过一丝疑惑。
“陈韶?”
她下意识开口。
陈韶微微偏头,斜着眼瞧她:“怎么了?”
方芷柔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我只是在想。”她说,“你觉得自己以后会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