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想自己所在的连队能抬起头来做人?
可五连太年轻了,没有底蕴,没有骨干,没有那些用时间堆出来的荣誉和传统。
别的连队一提到名字就能让人高看一眼,而五连,在最开始甚至被旅部的一些人称为“杂牌连”。
虽然没有人当面说,但那种在排行榜上垫底的感觉。
那种每次军事考核都被兄弟连队拉开一大截的落差,像一根扎在背上的刺,拔不掉、看不见,却时时都在隐隐作痛。
马小跳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去年全旅大比武的时候,五连连前八名都没进。
那些老牌连队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看他们五连那个眼神,就跟看一群小丑一样。
孙虎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他在五连待了六年,看着五连从一支还算有模有样的连队变成被改编后的排名垫底,心里的滋味比谁都难受。
李大壮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要把什么攥碎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连长霍刚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陈震莽那庞大的背影上,眼神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陈震莽说的是事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最发愁的事情。
他作为连长,在旅领导面前做过多少次检讨,被其他连队的连长明里暗里比下去过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曾经想过各种办法,加强训练、调整编制、申请装备,可五连的底子太薄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上来的。
但此刻,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的庞大身影,看着那三个人并肩而立的画面,他忽然觉得,也许转机真的来了。
陈震莽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如同擂响了一面战鼓,带着一种穿透夜幕的力量,直直地撞进每一个人的胸膛:
“大家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片沉默的队列:
“既然我们三个来了!那么作为排长!我们肯定会做好一个排长能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字字如同重锤砸在铁砧上:
“争取把连队综合排名拉到第一!”
他说到这里,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双虎目之中,翻涌着一种让人热血上涌的光芒。
然后他猛然提高了嗓音,声音如同雷霆般炸响在夜空下:
“我的目标,就是全旅第一!”
那几个字,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撞击着他们的心脏,撞击着他们内心深处那片被尘封已久的血性和骄傲。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最后的七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五连的老兵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
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每一个人的胸腔中冲涌而出。
最先开口的是马小跳,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吼声:
“有信心!!!”
紧接着是孙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有信心!!!”
然后,李大壮、赵磊、徐洋、方建明、钱虎……
一个接一个的老兵,像是被那三个字点燃了一样,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爆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从几人的吼叫汇成十几个人的呐喊,又从十几个人的呐喊汇成上百人的咆哮。
如同一阵滚雷在五连门口的空地上炸开,震得整个营区都仿佛为之颤抖:
“有信心!!!”
“有信心!!!”
“有信心!!!”
那一张张脸庞,在门廊的灯光下涨得通红,所有的颓丧、憋屈、压抑在那一刻统统被宣泄了出来。
他们像是在向过去那个永远垫底的五连告别,又像是在向着那个还没有到来的、属于他们的新未来发出属于自己的吼声。
陈震莽站在灯光下,望着面前那一张张燃烧着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两米六二的庞大身影,那双虎目深处有光芒在闪动。
霍刚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一幕,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挺直了腰板,将下巴微微抬起了一些。
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五连的路,从今天晚上开始,将变得不同了。
连队门廊下那盏橙黄色的灯还亮着,老兵们的身影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宿舍楼门口和操场尽头。
那些方才还沸腾在空气中的笑声、惊叹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吸收了,渐渐归于沉寂。
门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和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微微泛着灯光。
陈震莽站在原地,望着最后几个老兵走进宿舍楼的大门。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松缓。
站在他身侧的刘浪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嘴里嘟囔着:
“这一天总算是……还没结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截断了。
“陈震莽、刘浪、白宇飞,你们三个,跟我来一趟。”
三人同时转头。连长霍刚正站在连部门口,半倚着门框,一只手朝他们招了一下。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个招手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门廊的灯光斜斜地落在他脸上,将他嘴角边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照得忽明忽暗。
三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同时迈步朝连部走去。
脚步声在夜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震莽的步伐沉重而有力,像重锤擂地。
刘浪的脚步轻快而富有弹性,像是随时准备跳跃;白宇飞的脚步则平稳如常,均衡得如同一台精密仪器。
连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昏黄的光线。
霍刚推门先一步走了进去,三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