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德莉安历793年春融之月的拂晓,来得比平日里似乎更冷清一些。
天空还浸润在一种将明未明的薄雾里,后院老旧石井旁凝结着细密的水露。
而就在这万籁俱寂,连北区那几只惯常起早啼叫的报晓鸟都尚未清嗓子的时分,二楼通往后勤区的窄木梯上,已经传来了谨慎的脚步声。
物部夏美几乎是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昨晚在杂物库房里进行的那场将整个人生重新解构的考量,像是一把扫帚,硬生生把她脑海里所有残留的惰性与侥幸给清扫一干二净。
现实的问题是如此冷酷无情——每一条罗列出来的烦恼,都在无声地催逼着她:不能再等了。
在这个世界里每多贪恋一口温暖的面包,每多在柔软的粗布床垫上磨蹭一个清晨,对于她自己的人生而言,都无异于一场慢性自杀。
虽然她可以在白天强迫自己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但那种强行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归根结底也是有极限的。
她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普通高中生,怎么可能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维持这种状态?
那么,究竟该选在哪一天迈出这冒险的第一步?
在反复摩挲着那部冰凉毫无信号的智能手机坐到后半夜时,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今天。
就是今天。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早晚都要走上这条充满未知的外乡逃亡路,那越早动身,沉没成本就越低。
只是......
一想到自己才刚被那位看似清冷,实则格外温柔的绮罗雨小姐收留了短短两天,不仅白吃白喝了人家好几顿像样的饭菜,甚至还打算在今天下班时厚着脸皮预支一笔路费然后悄悄溜走.....
物部夏美心里那受过完整现代道德教育的良心便一阵阵发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拼命揪扯着她的神经。
“....呜,这简直就是典型的人渣打工人行为嘛......”
站在空无一人的后厨里,夏美一边系紧腰间的粗麻围裙,一边忍不住把脑袋抵在冰凉的案板上小声咕哝着,语气里满是自我嫌弃。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她总不能空着肚子和口袋去上演荒野大镖客。
既然在道德层面注定要当一个“逃兵”,那至少在离开之前的这十几个小时里,用尽全力去偿还哪怕多一点点的劳动价值吧!
怀揣着这种补偿性的愧疚心理,物部夏美今天干起活来的架势,简直就像是打了兴奋剂一般。
天刚蒙蒙亮,后院里就传来了急促的劈柴声。
少女咬着牙,把原本属于后天甚至大后天用量的松木桩一口气劈成了整整齐齐的木条,码放在墙角时,甚至连边缘都强迫症似的对得笔直。
紧接着,她又拎着两只沉重的木桶在石井和水缸之间来回狂奔,直到将旅馆后厨与盥洗室的三口大蓄水缸全部灌得满满当当。
等到日上三竿,大堂该开门营业的时候,整间绮罗馆的内部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板被用抹布反反复复擦了数遍,干净得几乎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影子,柜台上的杂物被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展品。
就连后厨通风口那些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陈年油垢,都被她找了块硬铁片一点一点刮得干干净净。
到了午后,她不仅毫无怨言地完成了所有固定工作,甚至还主动把地窖里那些稍微有些受潮的干货蔬菜全搬出来摊在阳光下晾晒,手脚麻利得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发条玩偶。
[莫名有一种看到自己的错觉,每次干完坏事,或者干坏事前,我在父母眼里就异常勤奋....]
[经典]
[唉,父母,唉....暗示夏小妹已经开始叫妈妈了对吗?]
这种近乎自虐的卖力程度,一直持续到了临近傍晚。
连坐在柜台后面闲适翻看账册的绮罗雨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当老板娘第无数次抬起眼帘,看到那个满头大汗,连额前刘海都湿哒哒贴在脸上的少女正试图把一张比她整个人还要重的大理石茶几搬起来清理缝隙时。
绮罗雨终于忍不住合上了手中的皮质随笔簿,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丫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提前支付离职违约金吗?
那种拼了命想要把未来几天的活一口气干完,以此来减轻心头愧疚的笨拙模样,实在太过于显眼,以至于让她这个剥削阶级的老板娘都隐隐觉得....
要是再不开口制止,自己恐怕真要背上压榨童工的恶名了。
“夏美。”
清冷而平缓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
正憋红了脸跟茶几死磕的少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动作瞬间僵住,有些慌乱地松开手,擦着汗干笑了几声:
“啊...啊!店长小姐,怎么了吗?是不是我擦得不够干净?我马上重新擦一遍.....”
“行了,停下吧。”
绮罗雨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制止。
“地板已经快要被你擦得掉色了。”
“客房里并没有那么多客人需要你把地砖抛光成镜子,去洗把脸,坐在那儿歇着。”
“我们店里还不至于缺劳力缺到需要把雇员累死在桌子底下的地步。”
听到这番话,夏美才总算如释重负般松垮下了肩膀,有些讪讪地应了一声,乖乖挪到后厨水盆边冲了把脸。
然而,休息的时间总是短暂而难熬的。
随着墙壁上的挂钟一点一点指向下班的节点,夏美心中的忐忑也随之攀升到了顶峰。
她在后厨的阴影里反复搓着衣角,深呼吸了好几次,甚至在脑子里把措辞排练了七八遍,才终于磨磨蹭蹭地挪回了大堂柜台前。
少女将双手背在身后,两只脚尖有些局促地内扣着,整个人微微向前倾斜,眼神飘忽不定地在柜台边缘上游移,根本不敢正视绮罗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那个.....店,店长小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心虚与结巴,“就是.....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关于工钱.....”
绮罗雨好整以暇地单手支着脸颊,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工钱?按规矩,薪水是每半个月结算一次,不过,你既然开了口,是有什么急用么?”
夏美狠狠吞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因为羞耻而一阵阵发烫。
“是,是的!稍微....有一点点急用!”
她闭上眼睛,像是准备挨打一样把脖子一缩,硬着头皮小声说道。
“我知道自己才刚来没两天,提出这种要求特别不知好歹.....但,但能不能稍微预支一点点?哪怕.....哪怕就按照一周的份额算给我也行!”
“多出来的活我以后.....呃,我一定尽力干!”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底气全无,毕竟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大概率根本没有以后来补工了。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一小段令人心跳加速的宁静。
夏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耳边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只由于过度紧张而狂跳不已的小鹿乱撞的声音。
在她的预想中,这位讲究规矩的老板娘就算不当场发火训斥,多半也会皱着眉头讨价还价,最后施舍般扔给她几枚勉强够买黑面包的粗制铜币....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抽屉被拉开的滑轨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喏。”
一枚小巧的鹿皮钱袋被稳稳地放在了夏美眼前的柜台上。
透过并未系紧的袋口,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几枚泛着淡雅光泽的银币,以及厚厚一叠边缘被打磨规整的优质铜币。
“这不对吧?店长小姐?!”
物部夏美抬起头,结结巴巴地摆着手甚至想要往后退:
“这太多了!我才干了两天啊!您是不是拿错袋子了?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我不能拿这么多.....”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了绮罗雨那一双温和的眼眸。
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神色从容而平淡:
“拿着吧。”
“你今天干的活,抵得上两个懒汉干上大半个月,多出来的部分,算是我个人对认真做事之人的奖赏。”
“在我的店里,付出的汗水与得到的报酬向来应当对等,怎么,你觉得自己的劳动不值这个价钱么?”
“不,不是....但是......”
夏美卡壳了。
她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钱袋上,理智与道德在脑海里疯狂交战。
心底那个代表现实的小恶魔在歇斯底里地咆哮:收下吧!这可是银币啊!这是能保命的钱啊!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那点薄弱的道德防线最终还是妥协了。
夏美咬紧牙关,深深地向着柜台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双手颤抖着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捧进了怀里。
“......谢谢您!店长小姐....您真是个大好人!真的......非常感谢!”
这一声感谢,虽然掺杂着浓浓的心虚,但内里的感激却是货真价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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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这笔巨款,夏美在后厨度过了一个坐立难安的傍晚。
原本按照最稳妥的跑路计划,最好的时机应当是天色刚擦黑的时候,趁着街市上还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混出城去。
但在仔细权衡了一番之后,夏美还是将出逃时间定在了后半夜的凌晨时分。
一方面,在任何通俗的小说设定里,凌晨两三点往往是守城卫兵精神最萎靡,换岗最频繁的疲劳期。
只要自己放聪明点,不去钻那些堆满垃圾桶的无名死胡同,也不主动去靠近那些一看就有可疑人物聚集的违章建筑,沿着宽阔的主干道阴影小心前行,顺利溜出城区的概率显然更高。
而另一方面嘛.....
夏美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早就开始抗议的肚子。
后厨的灶台上正炖着大块的香料烤肉。
那浓郁的油脂焦香混杂着异界特有植物香料的芬芳,正顺着门缝一阵阵往鼻腔里钻。
物部夏美盘算着,出城之后的日子注定是饥一顿饱一顿,在踏上这条吉凶未卜的逃亡路之前,多摄入一点高热量的蛋白质和脂肪来储备体力,绝对是最明智的抉择。
于是在晚饭桌上,物部夏美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进食能力。
她足足吃了平时三倍分量的烤肉,连配菜的面包皮都吃得一干二净。
直到整个胃部被填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向绮罗雨道了声晚安,准备上楼回房假装睡觉。
不过,人生这种东西,往往充满了猝不及防。
就在夏美踩着楼梯台阶走到二楼转角,暗自庆幸今晚一切顺利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那在此刻听来犹如催命符一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楼梯口传来。
“夏美,等一下。”
“....呃!”
糟了糟了糟了!被发现了?!
难道是刚才自己吃饭时那副吃相太可疑了?还是自己拿了巨款之后那副贼眉鼠眼的表情出卖了自己?!怎么办.....
短短几秒钟内,冷汗就已经浸透了夏美单薄的里衣。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身去,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整个人贴在冰凉的木墙上,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店长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我正打算去睡了呢....”
然而,站在下方的绮罗雨脸上没有丝毫问罪的严厉,反而是从身后拿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用结实牛皮精心缝制的小挂袋。
她顺着台阶走上两步,将小袋子递到了夏美的手心里。
隐隐约约间,可以看见里面装着几张质地坚韧的硬质羊皮纸,还能摸到类似火漆印泥的痕迹。
“这是今天下午我顺路去北区行政所替你办下来的临时居住证明与商户雇工通关条。”
绮罗雨看着眼前这个吓得脸色惨白的少女,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因为王选的原因,洛德城这几天的治安查得很严,没有正规身份文书的外乡人在街上乱走很容易被卫兵盘问。“
“你既然是我的员工,身上总得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才算合规矩。”
“收好了,就当做是对你今天格外勤勉的追加奖励吧。”
说完,甚至没有等夏美给出任何反应,绮罗雨便自然地转过身去,挥了挥折扇,顺着楼梯走回了大堂。
“夜里风凉,早些休息吧。”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物部夏美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做工精良的牛皮小袋子,又顺着台阶望了望楼下渐渐隐入黑暗的背影。
....这算什么啊?
这算是什么教科书级别的傲傲傲傲傲傲娇发言吗?
夏美的心情在这一瞬间五味杂陈。
内疚,感激,荒谬,庆幸.....各种各样截然相反的情感在胸腔里冲撞。
她一边自责着,一边感叹,似乎就连老天爷都在帮着自己逃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板娘您的大恩大德我物部夏美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不会忘的!等我找到回家的办法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啊!”
在心底碎碎念了一通之后,夏美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栓严严实实地插上。
房间里早就被她整理得差不多了。
原本她只准备了一个水壶,里面灌满了后院打上来的清凉井水,几块早中餐时偷偷扣下来,硬邦邦,便于长久储存的干饼。
一把顺手从餐具盒里摸出来的,勉强算得上锋利的防身用餐刀.....
以及——被她贴身收藏的那部彻底关机的智能手机。
按照原本简陋的设想,她本打算把这些零碎东西胡乱塞进一个从后厨顺来的油布袋子里草草了事。
但现在,既然有了老板娘刚刚赏赐的这个结实牢靠的牛皮挂袋,夏美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优解。
[说起来,主角这干了这么多活晚上居然还有精力跑啊]
[异世界穿越者,很神奇吧?]
[会不会是什么伏笔呢?记录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机用干净的手帕包好,与那几张身份证明一同稳妥地塞进牛皮袋内层。
干粮紧随其后塞入主袋,并牢牢束紧抽绳。
水壶和小餐刀则一左一右别在裤子两侧最顺手的侧兜里,确保遇到突发状况时能以最快速度拔出来。
至于钱....则被物部夏美藏在了衣服里。
一切准备就绪。
房间里的挂钟正好走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整座洛德城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连月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大半。
物部夏美站在床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间虽然狭小,却干净整洁的小木屋。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换上的被褥散发出的太阳香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在心底虔诚地向那位好心的老板娘默念了一声感谢。
随后,眼神重新变得坚决而冷冽。
回家。
她必须踏出这一步。
夏美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那扇木质的雕花侧窗。
深夜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少女咬了咬牙,手脚并用地跨上了窗台,她看准了下方在夜色中模糊一片的黑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双手一松,整个人直接翻了出去。
“咚!!”
“.....诶哟....”
“痛痛痛痛.....”
好像完全忘了,自己的这间员工客房,根本就不是在一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