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城之雨,还在下。
雷霆怒吼,电光交织好似白昼。
一条暗巷尽头。
李十五手捧着白晞人头,嘴角笑个不停,笑得疯戾如鬼,笑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你这星官,可算是栽我手里了!”
“这十多年来,见过这么多人之中,除了乾元子那老东西外,就属你最难弄死,可任凭你再滑溜,今日在咱们师徒合力之下,也终究落得个尸首分离,沦为棺老爷血食下场。”
白晞人头依旧眼睛睁着,面色有些惨白,其中并无悲色与怨毒,只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之意,似觉得这一行师徒……竟比自己还邪。
也是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的嘈杂脚步声,带着脚铐拖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刮擦声,从小巷之中不断靠近着,是剩下十三个师兄弟。
“嘿嘿……”,关三体态高大,一个人几乎将这巷子给堵了一半,他嗡声道:“十五,为师每次人头都被你抢了?师兄弟的人头你抢,这骗子的人头你也抢了……”
李十五回头。
眼中冰冷无情之意,面上疯态,一瞬间收敛地干干净净。
他咧嘴笑道:“手慢无,手慢无嘛!”
见关三依旧盯着自己挪不开眼,遂跳起来打他脑瓜子,问:“憨子,你瞅啥?”
关三被他一巴掌拍在脑壳上,硕大的脑袋晃了两晃,半点不恼,只嘴角挂起两行口水:“十……十五,你人最好了,这骗子脑壳可以给我不?我脑子不太灵光,想吃他脑子,补补,然后也去骗人。”
猴七呸了一声,埋汰道:“从小到大,牲口脑子,人脑子,啥脑子你没吃过?地上捡起一只屎壳郎,都得把人家头嚼了,也没见你脑子灵光啊?”
李十五则是不说二话,将白晞人头丢了过去。
接着将白晞无头尸体扛肩上,师兄弟一行人满脸乐呵,勾肩搭背,朝着巷子外而去,却是才一出巷子,就见乾元子立在漫天风雨之下,阴鸷盯着他们。
“师……师父,还是您厉害,徒儿还没下刀,这骗子白晞就被您给活生生吓死了!”,李十五将肩上尸体一丢,赶紧上前搀扶。
“徒儿啊,棺老爷肚子饿了,该起锅蒸馒头了,为师人老了,整日里犯困,先眯一会儿。”
乾元子眼皮耷拉着,浑浊眼珠子蒙着一层沉沉的雾,坐在棺老爷头顶上,走到一处屋檐之下,真一副人老困倦模样。
“师父,借您柴刀一用,咱们菜刀早就卷刃了。”,李十五小跑着靠近,碰了碰那把柴刀,见乾元子没反应,遂直接取了过来。
“也就十五了,咱们谁敢碰师父刀啊!”,刘十六蹲在屋檐下,手指蘸着檐下雨水,在地上画着一些类似棋盘般横竖纹路。
李十五一瞅:“你在爪?”
刘十六也不抬头,只心无旁骛,随口嘟嘟着:“我在,丈量这片天地啊,瞧这天也没多高,地也没多广嘛。”
猴七呵呵笑着:“天没你七哥高,地没你七哥广!”
至于李十五。
已是动作极为麻溜,取出一根在山里用树藤编织的绳索,将白晞无头尸脚朝上,倒吊在身后这户人家的门楣之下。
用柴刀,刀尖自颈腔断口处探入。
口里还吆喝着不停:“师父可是教过《放血诀》的,颈腔下刀贴脊走,刀尖一挑血自流,木盆接稳莫晃荡,血溅四处不好看……”
师兄弟们见此,都过来搭把手,帮手的帮手,或是直接趴地上就着雨水和面。
唯有花二零赶紧躲在一旁,且他就是这般性子,次次见有活时,都是找借口在一旁躲清闲,要不就是嫌这嫌那的。
猴七尖酸道:“小酿皮,真把自己当戏台上的角儿了?咱们师兄弟愿意多照顾你一些,可你别真把自己太当回事儿,改日敲你闷棍,夜里把你塞赵四被窝里去,免得这牲口每日里自己鼓捣。”
花二零抬起头来,他的肤色,比之其他师兄弟来,无疑是要白皙许多,雨水将他发丝粘连脸上,加上身形纤细,窄肩细颈,硬生生在遍地血腥狼藉里,凹出一种易碎的,楚楚可怜的破碎感。
“你……你们忙吧,我闻不得腥味儿,想吐。”
“要不我给你唱戏吧,这些年给师父唱多了,就想练上两嗓子。”
只见他捏起兰花指,在这风雨血腥里,摆出一段柔柔弱弱的戏台身段,一口软糯戏腔,悠悠漫开在滂沱雨幕里。
“咿呀~”
“月光光,照大梁,白晞脖子细又长。”
“柴刀亮,磨三趟,割开喉管放血光……”
花二零曲调阴柔婉转,配合着割人放血画面,说不出的鬼祟莫名,让人神魂皆骇。
猴七吆喝:“这电闪雷鸣的,哪里来的月亮?”
史二八沉吟一声:“这是戏词儿,按十五的说法,是要经过美化一番的,我觉得这词儿就又诡又美,唱得挺不错的,二零确实有天赋……”
猴七埋怨:“你也不比我多认几个字啊,咋说话一套一套的?要不二零,把你七哥也编排进戏词里?”
花二零不理,只自个儿唱着。
倒是其余几师兄弟,已是直接抽出刀来,开始“砰砰砰”拆起身后这一户人家的房门,准备直接当柴火来烧。
口里还埋怨:“这木料倒是没水分,比山里木头好烧多了,只是干木头,没有半干半湿木头烧得持久,只有给这门全拆了……”
天空雷霆不断,轰隆不断,可依旧掩盖不下这砸门声,且这户人家也算大户,二十多个汉子,手持棍棒便是汹汹而来。
之后齐齐愣在原地,只觉得土匪都比这一群小道士懂规矩,谁家好人一上来,直接拆房门当柴烧的?
还有他们,竟是在剥皮抽筋,放人血和面?
“你……你们……,好啊,一群恶道,你们如此胆大包天,咱们家里少爷恶修老爷,你等今日必死无!”,为首老太爷怒不可遏。
却是话音戛然而止。
一把巴掌宽菜刀,在空中旋转几圈,就这么一刀劈开在他脑门之上,几乎将整颗头颅劈得裂开。
猴七堂而皇之走了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一手将刀拔了出来,打着哈欠道:“正好,给棺老爷加加伙食,毕竟这些年来,家当一直是它驮着的,省了不少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