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前,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这京城二月的天。
随着衙役们将后续的榜单一张张张贴出来,人群便像煮沸了的饺子锅,更加翻滚涌动起来。
中了的人狂喜惊呼,没中的人唉声叹气,或是失魂落魄,或是强作镇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中了!哈哈哈哈,我中了!第一百二十七名!”
“唉……又落榜了……”
“快看!那是谁家的公子,晕过去了!快抬走!”
“让让!让让!前面的兄台,劳烦让在下看一眼!”
崔琰此刻仍然兴奋得满脸放光,比自己中了还高兴,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努力想从后面张贴的榜单上找到更多熟悉的名字。
“师弟!我都想不出我爹知道后得有多开心!会元啊!”崔琰转过头用力地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不行,我得再往前挤挤,看看国子监那几个平时处得还不错的同窗中了没!还有几个世家子弟,也得看看名次,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狗娃也在一旁咧着大嘴傻笑,黑红的脸膛因为兴奋和拥挤泛着油光。
他听到崔琰的话,立刻附和:“对对对!崔小叔,我跟你一起去!我也想去看看!上次在文会上见到的好些夸我做菜好吃的举人老爷,也不知道他们中了没?”
他说着,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王明远,巨大的身躯像座塔一样护在旁边,眼神里带着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就是……三叔,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不?这人也忒多了!”
王明远看着两人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理解他们的兴奋和好奇。
毕竟,这金榜题名的时刻,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是看清未来官场脉络的重要时机。
他不想扫了他们的兴,主要他也想看看一些其他同窗是否得中,日后为官或者身处翰林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王明远微微一笑:“我没事,就在这儿等你们,哪儿也不去。这边还算宽敞,你们快去快回便是。注意安全,莫要与人冲撞。”
得了王明远的首肯,崔琰和狗娃对视一眼,立刻满脸期待的朝着榜单更近处挤去,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王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他微微侧身,靠在台阶的一旁,这里相对避开了主要的人流冲击。
他也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喜悦,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身边的人流也发生了些变化。
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的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女子的尖叫声!
“哎呀!谁扯我衣裳!”
“我的簪子!”
“挤什么啊,看榜就看榜,好好看就行了,挤什么挤!”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推搡声和怒骂声,但一些有经验的老京城人已然看出了门道:
“哟!动手了!今年这抢亲够早的啊!往年不都是殿试之后才……”
“嘿!要我说,这会元放榜就抢才是正经!等殿试排了名次,一甲进士那是要进翰林院的,二甲前列也多半要留京,到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谁敢抢?不如现在就抢,到时候结亲也名正言顺,还能押个前程!”
“这帮人真就不怕闹大了,有碍观瞻,御史参奏?”
“怕什么,这榜下捉婿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法不责众的,而且抢的都是人家提前打探好,家世背景一般的。请回去都当姑爷好好供着,日后成了自家女婿,还能不向着岳家?而且动手的也都是些家丁护卫,主家又不出面,谁能说什么?”
“说的也是……”
而王明远显然就是被“抢亲”的重点照顾对象。
只见好几处地方,都有一些身形矫健、做小厮或护卫打扮的人,正努力分开人群,目光如电般朝着王明远的方向扫来,彼此之间眼神碰撞,竟隐隐有火花闪现,显然都打着同样的主意。
虎哥暗处看得真切,心中一凛:“果然不止一家!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几伙人同时朝王明远挤去的瞬间,虎哥带着两个最得力的手下,如同泥鳅般钻过人缝,猛地挤到王明远身边。
王明远只觉得胳膊突然被人一左一右牢牢扶住,力道不小,但也不算粗暴。
他愕然转头,对上一张写满“焦急”的粗犷脸庞。
“王公子!得罪了!此地危险,快随我等离开!”虎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们是……”王明远的话还没问出口,旁边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便快言快语道:
“王公子莫怕!我们受故人所托来护你!今日榜下不太平,好几伙人要‘请’你过府一叙!”
王明远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挣脱,厉声道:“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做什么?!”
但架着他的人力气颇大,且周围人群还在不断涌动,他一时竟挣脱不开。
他正要高声呼救,虎哥已经急促道:“王公子切莫声张!你看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都是来抢人的!那些人才是真要绑你走的!我们真是来护你的!且我林府与公子您有旧,岂会害你?”
王明远奋力扭头,顺着虎哥示意的方向瞥去,果然看到好几处有人正凶狠地往这里挤,那些人目光不善,绝非善类。他心中一沉,知道虎哥所言非虚。
林府?
王明远心中仔细思索了一番,隐隐有了些猜测,但依旧强作镇定,沉声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先去僻静处暂避,已派人去寻你的家人了。”虎哥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小心隔开周围涌来的人群。
“王公子放心,若我等有歹意,何必与你多言?直接打晕拖走便是!”
这话说得在理。
王明远心中稍定,又见那几伙人越追越近,只得咬牙道:“好,我跟你们走。但若敢欺我,我必不罢休!”
“王公子明鉴!”虎哥松了口气,几人护着王明远,迅速朝着预先看好的巷子口挤去。
他们的动作在混乱人群中不算特别突兀,毕竟此刻晕倒的、欢呼的、推搡的、各家“请人”的混作一团。
大部分人沉浸在自家喜怒哀乐里,只是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关注榜单或自家亲友。
但追来的那几伙人却看得清楚,领头那人脸色一变:“不好!被人截胡了!追!”
“头儿,他们往东边胡同去了!”
“快追!别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这可是老爷钦点的人!”
虎哥一行人护着王明远刚钻进巷子,后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嚷声。那络腮胡汉子回头瞥了一眼,低声道:“虎哥,追来了!”
“按计划,分头走!你带两个人引开他们!其他人跟我来!”虎哥当机立断。
那络腮胡汉子应了一声,立刻带着两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还故意弄出些声响。追兵果然中计,大部分朝着络腮胡汉子他们的方向追去。
虎哥则带着王明远和剩下的人,迅速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前。
“王公子,快上车!”
几乎就在他们钻进马车、车帘放下的同时,不远处已然传来脚步声和骂声:“娘的!跟丢了!没在那边!”
“分头找!他们跑不远!”
马车内,王明远喘着气,心脏狂跳。
虎哥示意他噤声,几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