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东宫,虽然最终没成,但到底还是传出去了些风声,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
城西,一座看似不起眼、实则戒备森严的别院书房内。
此地虽然不大,但一应摆设低调中透着难言的底蕴,炭盆烧得暖融,窗外寒意被彻底隔绝。
一位身着玄色常服、年约三十出头的男子正临窗而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他面容算得上俊朗,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都显示出他绝非寻常人物。
一名身着灰衣、做家仆打扮的精干汉子垂手立在下方,正低声回话:“……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林家拒了东宫的‘好意’,但据说把明面上近半的产业和库银,都‘献’给了东宫名下。太子那边……似乎就默许了。”
他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转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兴致:“哦?还有咱们太子殿下办不成的事?”
随后,踱回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皇商,根子扎得深,户部、内务府、漕运衙门,哪处没打点过?说是手眼通天或许过了,但能量确实不小。
记得前几年豫西蝗灾,黄河凌汛,他都是头一个捐大笔钱粮的吧?父皇还赏过他‘义商’的名头。这回……怕是真把大半身家都豁出去了,才换来东宫松口。”
灰衣人回道:“是,属下探得,东宫那边确实已收了林家的‘孝敬’,没再提纳人之事。”
“呵呵呵……”那人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温暖的书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本王那位好大哥……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吃相也愈发难看了。堂堂储君,用这种手段谋臣下之女,还是个商贾之女,传出去……也不嫌丢人。”
他笑容一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沉吟片刻,吩咐道:“不过,他越是如此,越是自毁长城。盯着点东宫,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林家这边……既然已经‘破财消灾’,暂且不必理会。”
“是,殿下。”灰衣人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几乎同一时间,皇城东北隅,一处装饰更为雅致精巧的宫殿偏殿内。
虽是夜晚,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菜肴,桌旁,坐着一位身穿宝蓝色团花便袍、体型富态的年轻男子,正是之前王明远见过的六皇子。
他此刻正捧着一碗浓白香醇的火腿鸡汤,小口啜饮着,圆润的脸上满是满足。
一名面相慈和、眼神却透着精明的老太监,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看似随意却低声将林家和太子之事一一道来。
六皇子喝汤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太子哥这回没成?”
“看来那林家倒是有些决断,舍得用‘破财消灾’加上‘自污名声’这两副猛药……罢了,既然林家自己料理干净了,咱们先前备着、准备在关键处递句话的人,也都撤回来吧,看来是用不上了。”
又喝了一口汤后,他满足的放下汤碗,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脸上笑容更盛,“不过这人情他可还是欠我的。”
“继续留意着东宫后续的动静,但别靠得太近……我那位太子哥哥,眼下怕是没心思理会这点‘小事’了,父皇那边……才够他头疼的。”
“老奴明白。”老太监会意地点点头。
六皇子不再说话,继续享用他的菜肴。
—————
与另外两处的平静乃至看戏心态不同,此刻的东宫,气氛却隐隐透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东宫一处装饰华丽、铺着厚厚西域地毯的暖阁内,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暴露的胡姬正在跳着节奏激昂的战舞。
她们脚步奔腾,手臂挥动,带着异域的风情,却也与这暖阁的奢靡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面容刚毅、轮廓分明、约莫三十四五岁的男子,正是当朝太子。
他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眼神却不像他面容那般坚毅,反而带着几分酒意熏染下的迷离和烦躁。
他手握着琉璃酒杯,目光似乎落在舞姬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一个穿东宫内侍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悄步走到太子身边,弯下腰,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太子听见的音量道:
“殿下,林家那边……事了了。不过底下人又去打探了回,说那林家女儿,模样似乎不像外头传的那么不堪,是不是……”
“够了!”太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语气里满是厌烦。
“区区一个商贾之女,再好看能好看到哪儿去?孤本就无意!孤要的是他林家的银子!人能送来最好,送不来,钱到位就行!既已了结,就不必再来聒噪!”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入喉,似乎暂时压下了他心头的某种烦躁。
那内侍太监似乎早已习惯太子的态度,闻言并不意外,只是恭顺地应道:“是,奴才明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动身……去给陛下侍疾了。”
“侍疾”二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太子用酒精营造出的短暂麻痹。
太子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度厌烦甚至可以说是暴戾的神色,猛地将手中的琉璃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盖过了乐声。
正在跳舞的胡姬们吓得魂飞魄散,音乐也戛然而止,她们惊慌失措地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暖阁内一片死寂。
太子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粗重。
旁边的内侍太监仿佛早已料到,面不改色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太子一把抓过,用力擦了擦手和脸,深吸一口气。
当他放下手巾时,脸上的暴戾已彻底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挂上了一副看似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忧戚的表情。
站起身后,立刻一队宫女上前伺候更衣,待穿戴整齐,他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胡姬和摔坏的酒杯,大步流星地朝暖阁外走去,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摆驾,乾清宫。”
内侍太监连忙躬身应诺,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