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正门完全打开后,原本还依旧有些喧嚣的人群,下意识的安静了几分。
最先从门内走出来的,是内阁首辅杨廷敬。
他一身绯色朝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沉稳。哪怕贡院门前刚死了人,数百名举子群情激愤,他的脚步也没有半点慌乱。
而跟在杨廷敬身后的,正是刚才人人喊骂的“罪魁祸首”周老太傅周时雍。
老人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太傅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玉带也系得端正。
若只看背影,依旧是那个历仕三朝、门生遍天下的帝师。可等他走近以后,众人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窝也比前些日子深了许多。
周执规跟在父亲身后,几次想伸手搀扶,却都被周老太傅摆手拒绝。
再往后,则是礼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刑部侍郎,还有几名负责此次春闱的贡院官员。
看到这些人同时出现,贡院门前原本对靖安司的“证据”依旧有些怀疑的举子也下意识闭上了嘴。
内阁首辅杨廷敬走到贡院正门前,先看了一眼被白布盖住的林景安,又看向被靖安司扣押的冯敬之。
最后,他面向广场上的数百名举子和围观百姓,缓缓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老夫已知晓。”
“有人声称,今科春闱附加试问卷提前泄露,有人花费重金购买题纲,有人凭借题纲谋得功名。
又有人因此撞柱身亡,数百举子因此冲击贡院,甚至喊出了清君侧、肃朝纲。”
“此事已经不是几名举子的私事,也不是礼部一部之事,而是关系今科数千举子清名,关系朝廷取士公信的大事。”
杨廷敬停顿了一下。
“所以老夫此刻奉陛下旨意前来,便是要当着你们的面,给天下士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朝后方挥了挥手。
十几名差役抬着三口大木箱,从贡院内走了出来。
三口木箱很沉,每口都由四人抬着。箱盖和箱身接缝处贴着数道封条,上面分别盖着礼部、贡院主考和都察院的官印,在木箱之后,还有几名书吏抱着厚厚的登记册。
“这里面装着的,便是今科所有附加试问卷的原卷,共计两千七百六十四份。”
“所有答卷收回之后,先由礼部、贡院主考、都察院三方共同核验数目,弥封姓名,接着核定考舍编号后,立刻装箱封存。不送入正卷阅卷房,不交给正卷考官,也不列入今科取士名次。”
“换句话说,负责评定正卷名次的考官,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没有看过任何一名举子的附加卷!”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不信,有人怀疑,也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杨廷敬再次抬手指向三口木箱。
“而且自封存之日起,三口箱子的钥匙分别由礼部、贡院和都察院保管。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开箱。”
“今日,礼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贡院监临官皆已到场,刑部、大理寺也会当众勘验。”
“有人不信朝廷的话,那今日便不要只听朝廷说什么,直接看证据!”
说罢,杨廷敬从礼部右侍郎吴大人手中接过一把钥匙,走到第一口木箱前。礼部左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各自取出钥匙。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不同锁孔,同时转动。
随着三人同时转动,铜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咔哒!”
锁开了。
杨廷敬没有让旁人代劳,亲手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摞试卷,每一摞都有单独的封条和编号,箱中还放着封存当日的核验文书。
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立即上前。
二人先查外封,又对照官印、封条编号和登记册,随后抽出几摞试卷,查验内层封签。
足足过了半刻钟,大理寺卿才转过身,面向众人高声道:
“外层封条完整,三方官印无损!”
“内层封签与封存册记录一致!”
“原卷自封存以后,未曾被人调换,也未曾被人私自开启!”
刑部侍郎也跟着说道:“大理寺所验无误,刑部可以作证!”
紧接着,另外两口木箱也被依次打开。
结果一模一样。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若事实真是如此,那刚才这场贡院前的暴动只怕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杨廷敬看向人群高声道:“若有人不信,可以上前亲自查验!”
很快,便有十几名举子主动站了出来。其中既有已经取中的贡士,也有刚刚落榜、方才还在质疑朝廷的人。
官差没有阻拦,真的放他们走到了木箱前。
这些人先查封条,又翻看交接册和阅卷名册。有人甚至趴到箱子旁边,仔细查看箱盖接缝和官印边缘,想找出重新封贴的痕迹。
可他们找了许久,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名落榜的中年举子放下登记册,神色复杂地说道:“正卷阅卷房与附加卷誊录房所用书吏、考官,确实没有一人重合。”
另一名举子也低声说道:“交接时辰和当日贡院开闭记录全部对得上。”
十几人互相看了看,最终只能退回人群。
杨廷敬这才重新开口。
“至于冯敬之所说的题纲,靖安司已经查明真相。那些所谓的‘实务备要’,不过是某些奸商利用举子,编造的虚假内容。真正关键的题目,题纲中一概没有。这一点,昨日参加过会试的举子,心中应当有数。”
人群中,那些真正花过五百两购买《实务备要》的举子,一个个低下了头。
突然,一名年轻贡士脸色涨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杨阁老,学生有罪!”
“学生春闱以前,确实花五百两买过《实务备要》。但那册子与冯敬之今日拿出的不同!学生可以默写其中内容,也愿意配合三司查验!”
有第一个人站出来,便有第二个。
“学生也买过!那册子只有些基础农事和河工套话,根本没有完整答案!学生愿意认罪,但学生绝没有提前得到附加卷试题!”
转眼之间,便有几十人陆续站了出来。其中有不少是被靖安司点过名的,也有不少没被点到的落榜举子。
他们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能蒙混过关,但靖安司的铁证和杨阁老的话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堵死了。此刻再不站出来,等三司查到自己头上,那就是罪加一等。
而这些落榜且也买过题纲的举子一出来,刚才还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众人,反倒冷静了不少。毕竟,如果真是朝廷泄题,这些人何至于落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