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杨廷敬再次想要扶他，却依旧被他推开。
“老夫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不服。”
“你们会说，算账是账房的事，治河是工匠的事，验尸断案是仵作和刑名师爷的事。”
“可县令若连账都看不懂，怎么知道账房有没有骗他？知府若连河工都不懂，怎么知道工匠报上来的银子是真的修了堤，还是进了谁的口袋？主官若连最基本的查案道理都不明白，又怎么知道下面的人抓的是凶手，还是随便找来的替死鬼？”
“朝廷不是要把你们都变成农夫、工匠、账房和仵作。朝廷只是想让未来的官员，听得懂农夫在说什么，看得懂账房送来的账，知道工匠有没有偷料，也知道百姓跪在公堂上喊冤时，该从哪里查起！”
“圣贤教你们民为邦本。可若你们连百姓怎么种田、怎么纳粮、怎么活命都不愿意学，又凭什么口口声声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
许多举子低下了头。尤其是那些在附加卷上胡乱写了几句、甚至直接交白卷的人，此刻脸上都火-辣辣的。
周老太傅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第三句便是，科举一定要改！”
人群中再次出现骚动。
周老太傅抬起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议论停了下来。
“但改制，不是为了堵住谁的路。是为了让更多真正愿意学、愿意做事的人，有路可走。”
“老夫知道你们在怕什么，这些担心，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朝廷只改考题，却不给天下士子学习的机会，那不叫改制，那叫换一种办法偏袒权贵之家！”
“老夫周时雍，今日以性命担保——科举改制，绝非断天下读书人之路，而是要为天下读书人，开一条更宽、更公平的路！若日后改制有负今日之言，老夫愿受千秋万代之骂名！”
“三日之后，老夫会在国子监开坛讲学。朝廷拟定的下一步科举改制章程，会在那里向天下士子公布。”
“要考什么，为什么考，何时开始计入正卷，寒门士子缺少书籍和先生的问题该如何解决，老夫都会一条一条说清楚。”
“国子监、礼部和京中各大书院，也会请来精通农桑、河工、算学和律法的先生，分科授课。所有参加会试的举子，皆可免费听讲。朝廷还会刊印最基础的实务书册，送往各府州县学。”
“老夫不能保证从此以后，权贵子弟与寒门子弟便再无差别。但老夫可以保证，朝廷不会一面要求你们学新东西，一面又把书册和先生全都留给有钱有权之人。”
“只要你愿意学，朝廷便会给你一张桌子，给你一本书，给你一个能够听懂的先生。”
“这是老夫今日给你们的承诺。也是朝廷给天下读书人的承诺！”
话音落下，贡院前久久无人开口。
一名方才喊得最凶的年轻举子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忽然跪了下来。
“学生……惭愧。”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学生谢老太傅教诲！”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举子低下头，朝着那个站着已经摇摇欲坠的老人跪下。
“学生谢老太傅！”
声音一开始很乱，可渐渐地，汇成了一片。
周老太傅看着眼前跪倒的人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可下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向旁边倒去。
“老太傅！”
“父亲！”
杨廷敬和周鹤龄同时伸手，才没有让老人摔在地上。
……
与此同时，皇宫内，王明远已经在偏殿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贡院门前刚出事，陛下便把他召进了宫中。
王明远自然知道陛下的用意，此刻外面已经有人高喊“王党”，他若出现在贡院门前，不论是安抚举子，还是替周老太傅说话，都会被人当成坐实结党。
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坐不住。
“陛下，老师的身体本就不好。今日贡院门前死了人，事情又闹到这种地步，他若亲自过去……”
萧昭翊坐在御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过去，除了让人多喊几声王党头子，还能做什么？”
王明远脚步停住，最终只能握紧拳头。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跑进偏殿。
“陛下！贡院那边已经控制住了！”
王明远立刻转过身。
“老太傅呢？”
内侍不敢耽搁，把贡院门前发生的事情迅速说了一遍。
从开箱验卷，到杨廷敬以首辅官位作保，再到周老太傅当众斥责“清君侧”，承诺三日之后在国子监讲学。
说到最后，内侍声音低了下去。
“老太傅说完以后昏倒，太医已经将人送回周府救治。”
王明远脸色猛地一白，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站住。”
萧昭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陛下！”
王明远回过头，眼睛已经红了。
“老师病重，臣必须去看他！”
萧昭翊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
“朕没有说不许你去，朕只是让你等朕把太医院院正叫上。”
王明远一愣，萧昭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太傅今日不是只替自己说话。他是在替朕说，也是在替你们这些想做事的人说。朕不会让他就这样倒下。至少三日后的那场讲学，他必须亲自站在那里。”
王明远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道：
“老师这是在拿命铺路。”
萧昭翊看向宫外，神色也渐渐变得沉重。
“那我们便不能让他用命铺出来的路，再被人堵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
“三日之后，国子监开坛讲学，朕也去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