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王明远脸色大变，几步冲到近前，在周老太傅彻底摔倒之前将人接住。
入手的身子轻得吓人，周老太傅双目紧闭，脸上还留着方才的笑意，可呼吸已经变得极为微弱。
“太医！”萧昭翊也快步走了过来。
早已守在高台后方的太医院院正带着两名太医冲上前，立刻替周老太傅诊脉。
原本还在高喊“愿我大雍天下人人如龙！”的数千名士子，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国子监广场上，只有风吹过纸页的声音。
方才落在地上的科举改制章程被风卷起，有几张飘到台下，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昏倒的老人身上。
太医院院正诊了许久，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老太傅年迈体衰，气血早已亏空。今日又强撑着讲了这么久，心脉受损，情况……怕是不太好。”
萧昭翊沉声问道：“能不能救回来？”
院正低下头。
“臣只能尽力施针用药，老太傅或许还能醒来，但究竟能撑几日，谁也不敢保证……”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
这句话落下，旁边站着的周执规身体也强撑不住的晃了晃。
王明远也明白了院正的意思，他抱着周老太傅的手也有些微微发抖。
虽然他早就知道老师的身体不好，也知道老人这一次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推动科举改制，可真正听见“撑不了几日”时，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先送老太傅回府。”新帝萧昭翊当即下令。
“用朕的御辇，太医院院正和所有当值太医一同前往。周太傅若有任何需要，无须再报，直接从宫中取用！”
“臣遵旨！”
御辇很快被抬到高台下，王明远亲自将周老太傅抱了上去。
御辇经过广场时，最前方的一名年轻监生忽然跪了下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子跪倒在地。
他们没有高喊，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低下头，让出一条路。
三日前，正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在贡院门前高喊要罢黜周老太傅，清算周党。
可今日，他们亲眼看见这个老人拖着病体，把朝廷准备怎么改、为什么改、如何给寒门留路，一句一句讲给了他们听。
也亲眼看见，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倒在了高台上。
许多人心里只剩下惭愧。
御辇缓缓驶出国子监。
王明远跟在旁边，始终没有回头。
……
周老太傅很快被送回周府，王明远也向朝廷告了假，留在周府照料。
他虽只是周老太傅的记名弟子，可在他心里，这个“记名”从来不重要。
从永乐镇教他开蒙的赵夫子，到长安府替他打开科举大门的柳教谕，再到收他入门、教他官场进退的崔显正，以及后来把他从一个屠户之子带进天下大势的周老太傅。
这些人教给他的东西各不相同。
赵夫子教他读书识字，也教他立身。
柳教谕替他补齐学问，让他真正踏进科举，也为他铺就未来之路。
崔显正教他如何做事，如何在官场中保住本心，又不至于被人轻易踩死。
周老太傅则让他明白，读书人除了经营自己的一官一职，还可以替后来人开路。
没有这些人，便没有今日的王明远。
他曾在清水村时以为，自己有前世的见识，只要足够努力，迟早都能走出来。
可真正走到今日，他才越来越明白，一个人能走多远，除了自己的本事，还要看沿途有没有人愿意拉他一把，有没有人在他看不清方向的时候，替他点一盏灯。
如今，这其中的一盏灯快要灭了。
王明远能做的，只有守在床边，按时喂药，替老师把那些还未走完的路一步步坚实的走下去。
……
周老太傅的病情虽然牵动了京城无数士子的心。
周府外每日也都有人停留，有人带来亲手抄写的经书，有人送来家乡的药材，还有不少寒门士子只敢远远站在周府外，对着府门行上一礼。
可无论如何，京城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病倒便彻底停下来，因为眼下还有另一件大事——殿试。
贡院门前的风波被压下以后，朝廷依旧按照会试榜单安排殿试。
虽然还有人私下抱怨，也有人觉得朝廷处置太重，可靖安司前些日子抓走的官员、会馆管事和带头闹事的举子还关在牢里，几家与灰雀暗线有关的会馆也已经被查封。
京城的血还没有完全擦干净，谁也不敢再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煽动罢考。
何况对大多数中榜举子而言，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
寒窗几十年，好不容易熬过会试，眼看便能成为天子门生，没有几个人愿意为了旁人的一句话，把自己的前程全部扔掉。
至于京城百姓，比起科举改制，他们更关心的还是今科状元、榜眼和探花究竟是谁。
什么格物、算学、农政、水利，离普通百姓还太远。可三年一次的传胪大典和三鼎甲游街，却是京城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谁家出了状元，谁家祖坟冒了青烟，哪位探花郎长得最俊，哪家小姐往马上扔了香囊，这些才是街头百姓最愿意议论的事情。
……
两日后，殿试如期举行。
天还没有完全亮，午门外便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新科贡士。
有人低头整理衣冠，有人心里默念着可能考到的殿试策问题目，也有人闭着眼站在人群里，像是在养神。
可仔细看去，握紧的手和不断起伏的胸口，还是暴露了他们心里的紧张。
崔琰也站在人群之中，他今日穿着礼部统一准备的贡士衣冠，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似平静，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会试放榜时，他的名次只能算中等，虽说过了会试，殿试通常不会黜落，可三甲之间的差距依旧极大。
若能进二甲，便是进士出身，将来无论入部观政还是外放，路都会好走许多。若落入三甲，虽同样有功名，可想要出头便要多熬几年。
至于一甲三名，他根本没有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