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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话音刚落，王明远已经放下车帘。
“既然人都迎出来了，那便去见见。”
众人很快继续往前，不过半刻钟，官道前方便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五十上下，身穿知府官袍，身后跟着同知、通判以及安阳府几名属官。远远看见官道上过来的车马和随行官员，那人先朝身后摆了摆手，等队伍停稳以后，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袖，翻身下马，带着众人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安阳知府陈彦和，见过上官！”
陈彦和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话时还特意朝王明远身后几名京官看了一眼，显然也在暗暗猜测这支队伍究竟是谁领头。
“昨日才听说有队京中官员莅临安阳，只是消息来得仓促，下官至今还不知是哪位大人奉命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几名官员也纷纷行礼。
王明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来他们这一路南下，到底还是惊动了地方。不过也无妨，该看的他在路上已经看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正好看看，这安阳府准备怎么接他这个钦差。
他没有多说，只从袖中取出那份盖着御印的敕命。
陈彦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目光也随即落在那道敕命上。
“本官王明远！”
王明远将敕命展开，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奉陛下旨意，巡查河南秋粮、灾伤以及仓储诸事，此行自安阳起，随后巡核豫西诸府。所到之处，历年账册、仓储实粮一并查验，河南各级涉粮衙门、仓场，皆须配合！”
短短几句话落下，对面几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先是惊讶这次巡查并非走马观花，连旧账和实仓都要一起核；紧接着，便是王明远这三个字。
陈彦和目光下意识在王明远脸上停了一下，身后的府同知和通判更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那眼神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无意对视，可郑千户本就是靖安司出身，最擅长看的便是这些细枝末节。
这些细微反应，也同样一个不落地落进了王明远眼中，只是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不过让王明远意外的是，陈彦和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主动往前半步，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原来是王大人！”
“王大人一路查案辛苦，下官早闻王大人大名，只是没想到此次竟是王大人亲自南下。”
他说着又朝敕命行了一礼，随后竟主动开口：“既然王大人是为秋粮而来，那正好，下官回去便命人将去年安阳府秋粮入仓册、各县灾伤册、常平仓出入账以及历次验粮记录全部备齐。王大人想看哪一册，随时都可以查验！”
“至于府城几处粮仓，下官现在便派人过去知会仓吏，让他们这几日一律不许擅自离仓。王大人什么时候想去，无需提前知会，下官陪着您直接开仓便是！”
这一次，连狗娃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眉毛，郑千户更是看了王明远一眼。
他们一路过来，原本都做好了地方官推三阻四、能拖便拖的准备，结果人家不但不拦，反而主动把账册和粮仓全都摆到了他们面前，这配合得未免太痛快了。
尤其是“无需提前知会”这几个字，从一个地方知府嘴里主动说出来，几乎已经把坦荡二字写在了脸上。
王明远心里同样有些意外，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笑了笑，“陈知府费心了！”
陈彦和听到这句话，神色也明显松了几分，“嗐，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陛下既然让王大人来查，那就该让王大人看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又侧身让开道路，“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入城歇息。账册和粮仓都在那里，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若为了查案把大人的身体累坏了，反倒是下官招待不周。”
王明远点头，“那便有劳陈知府安排了。”
这话一出，安阳府几名官员的神色果然都轻松了一些。
至少目前看来，这位传闻中的王大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说话。
……
当晚，安阳府驿馆准备得极为周到。
热水、美酒、炖羊肉、烧鸡、时令果子，几乎摆满了一桌。连盛酒的酒壶都是新换的青瓷，床铺上的被褥闻不到一点潮味，显然在他们进城以前便已经重新收拾过。
甚至连狗娃看着桌上的东西，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地方招待钦差，比咱们酒楼招待贵客还舍得下本钱！”
王明远夹了一筷子羊肉，“那你多吃点，正好替朝廷吃回来。”
狗娃夹菜的动作顿时一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叔，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要是吃少了，岂不是辜负了安阳府一番心意？”
旁边蒋主事刚喝进去一口汤，闻言差点呛出来，赶紧把脸偏到一旁。
不过倒没人真去碰多少酒，酒壶从头到尾都摆在那里，除了陪席时象征性倒了一杯，基本没人再碰。
明日就要查账查仓，谁都知道现在不是喝醉的时候。
等到晚饭撤下，各自回房休息，王明远本以为今日就这样过去了。
结果刚过亥时，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那声音很轻，第一次只敲了两下，隔了片刻没有回应，才又敲了第三下。
“王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王明远原本正坐在桌边翻今日带进城的舆图，听见声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何事？”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那女子的声音又柔了几分，“奴婢……奉命来伺候大人安寝。”
话音落下，门外还响起了极轻的铜盆碰撞声，显然连洗漱用的热水和帕子都一并端来了。
王明远放下手中舆图，慢慢抬起头。
门外女子似乎以为他没有听明白，又低声补了一句：“热水已经备好了，大人一路劳累，奴婢可以替大人宽衣。若大人嫌屋里闷，奴婢还会推拿，替大人松一松肩背也好……”
王明远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安阳府安排事情还真是周到，先是美酒佳肴接风，然后连他一路赶车肩膀酸不酸都考虑到了。
“不用了！”王明远语气虽然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告诉安排你来的人，本官今日累了，只想自己睡觉，不需要人伺候。热水留下便行，人回去吧！”
门外沉默片刻，女子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脚步声很快远去，听着倒也没有纠缠。
没过多久，隔壁忽然传来狗娃压得很低的声音。
“三叔。”
王明远太阳穴跳了一下，紧接着房门打开一条缝，狗娃那张大脸探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人看见，他整个人都缩在门框后面，只露了半个脑袋，可偏偏头太大，怎么看都不像偷偷摸摸。
“你……那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