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冈正治的命令还卡在嗓子里。
五架黑色飞行器已经到了城墙上方。
高度四十米。
速度很慢,几乎是在飘。
嗡嗡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每个日军士兵的耳朵里。
中冈正治趴在瞭望台的沙袋后面,举着望远镜。
他看清了。
那些飞行器的下方,各挂着一排墨绿色的金属箱。
长方形。
表面是哑光的绿色涂层,没有任何标记。
“那是什么?”
旁边的副官脖子仰得很高。
中冈正治没有回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武器类型。
航弹?
不对。
航弹是流线型的,尾部有稳定翼。
这些箱子是方的,棱角分明。
布雷器?
也不对,布雷器不会挂在这种飞行器下面。
他想不出来。
两架飞行器分别悬停在东门城墙上方。
另外两架悬停在西门城墙上方。
第五架,飞向了西门。
西门。
那里停着五辆九七式中型坦克。
......
溪云县,西门城墙北段。
一等兵山田正趴在沙袋后面。
刚才那两架飞行器发射的东西,把四座炮楼炸得渣都不剩。
他离东北角炮楼只有三十米,爆炸的冲击波把他从城墙垛口掀翻。
摔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上,滚了七八级才停下来。
他的左耳嗡嗡响,半边脸上糊着碎砖灰。
他爬回城墙垛口,从沙袋缝隙往外看。
那两架带旋翼的飞行器已经飞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个方向。
城墙上到处是碎砖。
还有幸存的士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卫生兵,有的跟他一样趴在沙袋后面不敢动。
山田把步枪抱紧了一点。
他在听。
旋翼声消失了。
四周只剩下受伤的同伴在叫喊,还有远处街道上军官在吼命令。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旋翼声。
更低。
更闷。
嗡——嗡——嗡——
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山田把头从沙袋后面伸出去一点。
他看到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比刚才的飞行器大一些。
它有很多旋翼,嗡嗡作响,飞得很低。
它的下面挂着东西。
山田数了一下。
十个。
十个墨绿的箱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来不及想了。
因为不止一架。
“敌袭!空中敌袭!”
城墙上有人开始喊。
一个下士扛着歪把子轻机枪冲到垛口,拉开枪栓,对着天上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上去。
全部打在黑色箱子的底面上。
火花溅了几点。
箱子纹丝不动。
飞行器也纹丝不动。
它还在往下降。
三十米。
二十米。
那个下士又打了一梭子。
这次他瞄得更准了。
子弹直接打在箱子和挂架的连接处。
叮叮叮——
金属撞击的声音。
没有任何效果。
子弹连漆皮都没蹭掉。
山田趴在沙袋后面,看着头顶那架越来越近的飞行器。
影子投下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
咔。
一声轻响。
挂架脱钩了。
十个黑色箱子同时从二十米高空脱落。
山田看到了全过程。
箱子坠落的速度并不快,底部似乎有某种减速装置,喷出一股短促的气体,让坠落速度在最后几米骤然减缓。
砰、砰、砰、砰、砰。
连续的落地声。
十个箱子沿着东段城墙内侧,间隔大约一米,整整齐齐地砸在地面上。
几乎同一时间,西面城墙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砰砰砰砰。
城墙上的日军全部趴了下来。
山田抱着头,等着爆炸。
他以为那是炸弹。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爆炸。
山田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墨绿箱子。
大约七米远。
箱子躺在城墙一处平台上,深绿色,没有任何标记。
它没有动。
城墙上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用日语问了一句:“是不是哑弹?”
没人回答。
那个扛歪把子的下士慢慢站起来,端着枪,朝最近的箱子靠过去。
他走了两步。
箱子动了。
不是整体在动。
是箱子的顶盖。
“咔嚓。”
一声金属脱扣的声音。
箱子的四面侧板同时向外弹开,像花瓣一样平展在地面上。
箱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山田看到了。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
金属的...
四条腿的...
他的大脑停了半秒。
不是动物。
是金属的。
整体呈黑灰色,流线型的躯干,四条关节分明的机械腿折叠在身体下方。
没有眼睛。
头部的位置是一个扁平的模块,它的背部还有一个奇怪的黑色长杆。
它蜷在展开的箱壁上,一动不动。
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金属骨架。
城墙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包括山田。
那个鬼子下士已经走到了距离箱子三米的位置,枪口对准了那个金属物体。
“这...这是什么?”
他用日语问了一句。
声音有点发颤。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紧接着第二个箱子也打开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咔、咔、咔、咔。
十个箱子,在三秒之内,全部打开。
那个金属物体的头部模块亮了一下。
红色的。
一个红色的光点从头部的缝隙里亮起来。
“嗡——”
一声低频的启动音。
四条机械腿同时伸展。
关节咔咔咔地响,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那些东西站了起来。
四条腿撑在展开的箱壁上。
头部的红色光点扫了一圈。
扫过沙袋。
扫过碎砖。
扫过城墙上趴着的日军士兵。
扫过那个端着歪把子、距离它三米的下士。
停了。
红色光点停在那个下士的胸口上。
鬼子下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红色的小圆点。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终于反应过来了。
“什么东西?!”
“是武器吗?!”
鬼子下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开枪了。
哒哒哒哒——
歪把子的弹头打在金属躯干上,火星飞溅。
那个金属物体晃了一下。
只是晃了一下。
它没有倒。
没有退。
它背上那根枪管微微调整了角度。
枪口对准了下士。
然后开火了。
砰!
一发点射。
声音干脆利落。
山田没有看清弹头飞出去的轨迹。
他只看到那个下士的头炸开了一团血雾。
下士的身体向后仰倒。
歪把子从手里脱落,人就那么直直地砸在城墙平台上。
连惨叫都没有。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枪!开枪!”
一个军曹从掩体后面跳出来,挥着军刀喊。
三八式步枪的枪栓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有人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最近一只金属物体的腿部关节上,弹开了。
砰!
又一发,打在躯干上,连凹痕都没有。
砰砰砰!
七八个人同时开火。
金属撞击声密集地响起来,火星一闪一闪的。
三八式步枪的弹头...
穿不了。
那些金属物体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
十只同时动了。
四条机械腿交替运动的频率快到让人眼花。
金属关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它们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向两端扩散。
第一只冲向最近的机枪阵地。
机枪手看到那个东西朝自己冲过来,把歪把子转向,打了一个点射。
子弹全部打在它的正面,弹开了。
它没有减速。
两米距离。
背上的枪管对准了机枪手。
哒哒哒!
三发点射。
机枪手的钢盔后面喷出一团红雾。
身体软下去,趴在歪把子上。
金属物体从他身上跨过去,朝下一个目标冲过去。
城墙东段。
二十秒之内。
十只金属物体在台阶、垛口、沙袋之间穿梭。
移动路线不是直线,是不规则的折线。
背上的枪管不断调整角度,每次开火都是两到三发的短点射。
声音干脆。精准。
哒哒。
哒哒哒。
哒哒。
每一次响声,就有一个人倒下。
山田趴在沙袋后面。
步枪就在手里。
他没有开枪。
不是不想,是手抖得扣不住扳机。
他看到距离自己十米远的位置,一只金属物体正蹲在一个士兵的尸体旁边。
那个士兵的喉咙被打穿了,血还在往外冒。
金属物体的头部转了一下。
红色光点扫过来。
扫到了山田。
山田停止了呼吸。
红色光点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移开了。
金属物体转向另一个方向,朝一群试图逃下城墙的士兵冲了过去。
山田不明白为什么光点扫过自己又移开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裤子湿了。
......
城墙南段。
同样的场景同时上演。
另外十只金属物体从箱子里站起来,展开,冲锋。
南段的反应比北段快了约两秒。
军曹石原是个老兵,他在第一只金属物体站起来的瞬间就下了命令。
“集中火力!打关节!”
石原判断对了方向。
躯干打不穿,但关节部位看起来比较细,有缝隙。
四挺歪把子同时开火。
弹雨泼向最近的三只金属物体。
大部分子弹弹开了。
但有几发打在了第二只的左前腿关节处。
那条腿抖了一下。
步态变了,左前腿的运动频率降低,移动速度慢了下来。
石原的眼睛亮了,喊了一声:“对!就是关节!照着关节打!”
四挺歪把子集中火力朝那只受伤的金属物体猛打。
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城墙地面上。
左前腿被打断了。
它摔在了地上,三条腿撑着身体,还在试图站起来。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
“能打坏的!”
“打烂它!”
石原跳出掩体,端着步枪冲过去,试图找到更脆弱的位置补枪。
头部,打烂它的“眼睛”。
他跑出了三步。
另外两只金属物体从侧面包抄过来。
速度很快。
石原的余光里只看到一个黑灰色的影子从左边窜出来。
他转枪的动作还没完成。
哒!哒!
两只同时开火。
背上的枪管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了瞄准。
协同射击。
配合精准到毫秒级。
石原两边的胸口各中了一发。
他摔倒在地上,步枪脱手,咣当一声弹了出去。
倒地的瞬间,他看到那只被打断腿的金属物体重新站了起来。
不是修复了。
是换了一种运动方式。
三条腿。
比四条腿的时候慢了一点。
三条腿在地面上撑出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躯干微微倾斜,重心自动调整。
背上那根枪管依然稳稳地指向前方。
石原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三条腿的东西从自己身边经过。
它没有补枪。
它从系统判定里,已经将石原标记为“失去战斗力”。
它朝着人群的方向冲了过去。
石原的意识模糊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他很是疑惑。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背上扛着枪的铁狗?
谁造的?
世界上有这种武器吗?
他想不通。
.......
城内西门广场。
五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停在西门广场空地上。
发动机没有启动。
坦克兵们一分钟前接到命令:启动发动机,开出城外,找掩蔽物。
坦克小队长刚下达完作战命令,就听到头顶传来嗡嗡声。
他抬头。
一架跟城墙上方那些一样的大型飞行器,从北面飞过来。
高度很低,三十米左右。
下方挂着十个墨绿箱子。
椿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快!所有人上车!上车!”
坦克兵们纷纷往各自的车上跑。
可已经晚了。
飞行器到达东门上空,挂架脱钩。
十个箱子坠落。
投放位置非常精准。
精准到让椿野怀疑对方是提前量好了五辆坦克的间距。
箱子落在五辆九七式坦克之间的空隙里。
砰、砰、砰。
落地。
椿野刚把一只手搭上九七式的炮塔边缘。
身后传来了声音。
咔嚓。
金属脱扣声。
他回头。
最近的一个箱子在距离他六米的位置。
四面侧板弹开。
黑灰色的金属物体从里面站了起来。
四条腿撑开。
头部红色光点亮起来。
背上驮着一根短粗的枪管,枪口正朝着他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东西。
四条腿,金属的。
背上扛着枪。
像是有人把一挺机枪焊在了一条铁狗的背上。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的手本能地去腰间摸手枪。
南部十四式。
手指刚碰到枪套扣子。
六米外,金属物体背上的枪管微微下压,对准了他的躯干。
哒哒!
两发。
声音跟普通机枪的点射一模一样。
但比人类射手快。
快得离谱。
从红色光点锁定到枪管开火,中间的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椿野的身体往后一仰。
他撞在九七式的履带护板上,慢慢滑下去。
手指还搭在枪套扣子上。
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