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到第十米的时候,夏启的手法已经和五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他开始给石头分级。
不是随便分的。
他在脑子里建了一套标准。
第一类,柱石。
长条形,两端相对平整,截面宽度不小于二十厘米。
这种石头竖起来就是天然的柱子,能承重,能顶住上方压下来的力。
第二类,梁石。
扁平状,厚度在十到十五厘米之间,长度超过四十厘米。
横着搭上去,就是现成的横梁,比木板还抗压。
第三类,楔石。
楔形或三角形。
楔形或三角形,专门用来塞缝隙,卡进去之后,受力面越压越紧,比木楔好用。
第四类,填石。
不规则的碎块,不承重,但可以塞在结构缝隙里,防止松动。
第五类,废石。
太碎、太软、太不规则。
直接收进空间,等出去了再倒。
五个类别。
每一块石头从他手底下过的时候,一瞬间就能判断归类。
他的手在碎石堆上来回触碰。
速度越来越快。
不再是一块一块地摸,而是一片区域扫过去。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大脑已经完成了判断。
凌枭的手电照在前方。
他没有再刻意用光引导夏启的注意力。
因为不需要了。
夏启自己已经形成了判断节奏。
凌枭的灯光变成了单纯的照明。
他退后了半步。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牛涛注意到了。
夜鹰主动让出了引导权。
这意味着他认为夏启的判断力已经不需要辅助。
牛涛没说什么,他继续看顶板。
顶板的裂缝走向、岩层的倾斜角度、受力的分布状态。
这些东西夏启看不懂,所以他负责看。
六个人各司其职。
通道在稳步往前推。
第二十五米。
周磊递木楔的时候,手晃了一下。
木楔差点掉了。
他及时抓住,但他的身体明显向右歪了一下。
“我没事。”
周磊先开了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含混了些。
牛涛没有看他。
但他说了一句。
“郭云,接周磊的活儿。”
周磊说道。
“牛队,我...”
“坐。”
一个字。
周磊闭嘴了。
他的额头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止血贴贴了两层。
没用。
矿洞里潮湿,贴不住。
加上他一直在干活,血压上来了,渗得更快。
意识出现短暂的模糊是正常反应。
但“正常”不代表“没事”。
牛涛很清楚。
这种情况再扛下去,下一次就不是晃一下了。
周磊退到通道侧面。
背靠一根柱石坐下。
他没闭眼。
盯着前面几个人干活。
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块没递出去的木楔。
林轩路过他身边,一把把木楔抽走了。
“歇着吧哥们。”
周磊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他把头往后靠了靠。
脑袋磕在石头上。
闷响。
他没缩回来。
就那么靠着。
郭云接替了周磊的位置。
他的右肩之前被碎石砸了一下。
现在已经开始发紫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接过木楔,该塞就塞,该锤就锤。
通道继续往前。
到第二十九米的时候。
夏启发现通道里的空气有了变化。
比之前凉一些。
风变大了。
从前方碎石缝隙里渗出来的气流,能明显感觉到了。
“风大了。”夏启说。
牛涛伸出手。
手掌朝前方碎石缝隙伸过去。
他感受了两秒。
“有穿堂风。”
“说明前面的空间比预想的大。”
凌枭在旁边补了一句。
“至少没有全塌死。”
这是好消息。
如果前方完全密封,就不会有这么明显的风。
有风,意味着有通路。
有通路,意味着里面的人有氧气。
第三十三米。
夏启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累。
也不是因为空间满了。
他听到了什么。
矿洞里本来就安静。
水滴声,氧气管的气流声,偶尔碎石滚动的细响。
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习惯了。
但现在,有一个声音不一样。
从前方碎石堆深处传来。
石头敲击的声音。
有节奏。
夏启的整个人绷住了。
他转头看牛涛。
牛涛已经在听了。
他的表情没变。
但他蹲了下来。
侧着身子,把耳朵凑近碎石缝隙。
咚。
咚。
咚。
五秒间隔。
重复。
牛涛慢慢直起身。
“信号。”
他的声音很平。
但夏启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联络信号。”牛涛说。
凌枭已经走上来了。
他没问牛涛确不确认。
他直接从腰间取下工兵铲的铲柄。
举起来。
在通道左侧的岩壁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停顿一秒。
又敲了两下。
咚咚。
这是回应信号。
意思是:“收到,正在接近。”
敲完之后。
凌枭把铲柄收回腰间。
所有人都安静了。
等着。
对面传来回应。
先是敲击。
短促,有力。
节奏是:“收到。”
然后敲击停了。
紧接着。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妈的!!”
那声音又干又粗又亮。
破锣嗓子。
夏启和牛涛同时认出来了。
张一莽。
郭云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王大头!!你他妈听到没!!”张一莽的声音隔着碎石传过来。
“老子跟你说什么来着?!”
“老子说夏启肯定会来!!”
“你偏不信!!”
“你个狗东西还跟老子犟!!”
“你说什么,为了安全,不会让他来?!”
“老子当时就跟你说,你不了解夏政委!!”
碎石另一边。
八十多名劳工被困在里面。
有的坐着。
有的躺着。
有的靠着岩壁,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汗味。
血味。
尿骚味。
还有尸体开始发出的那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一莽站在最前面。
一只手撑着岩壁。
另一只手攥着工兵铲。
脸上全是灰。
嗓子已经喊哑了。
但他还在喊。
他不是不知道要省氧气。
可他更知道,有些时候,人不是先被憋死的。
是先被吓死的。
是先被绝望压死的。
王闯趴在那,他被碎石埋在下面。
腰部以下都被压住。
当时第一波塌方滚下来的瞬间,张一莽离落石最近。
王闯反应比他快半秒。
那半秒,救了命。
王闯来不及提醒。
他一脚踹在张一莽胯侧,把这个莽夫硬生生踹离了落石线。
下一秒,顶板垮了。
碎石和断轨砸下来。
张一莽滚出去半圈,等他回过神,王闯已经被压住了。
那张平时欠揍的脸,此刻额角青筋绷着。
嘴唇抿成一条线。
......
王闯刚才确实说过一句“不该让夏启下来”。
不是不信夏启。
恰恰是因为太清楚夏启的价值。
这种随时可能二次塌方的地方,不该让那个唯一坐标进来冒险。
可现在。
敲击声从对面传来。
牛涛的声音传来。
张一莽的破锣嗓子也彻底炸了。
王闯沉默了一秒。
然后骂了一句。
“闭嘴,你个莽夫。”
张一莽扭头。
“你急了。”
王闯面无表情。
“你再喊,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嘴缝上。”
张一莽嘿了一声。
“你先活着出去再说。”
说完,他看了一眼王闯被压住的半边身子,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些。
很快又重新挂回去。
“放心,大头。”
“你推老子那一下,老子记着。”
王闯闭了闭眼。
“少恶心我。”
张一莽嘿了一声。
“出去以后,老子让你一回。”
王闯睁开眼。
“滚,老子需要你让?”
“行行行,不让。”
王闯没再说话。
只是把脸偏过去一点。
因为他下身疼得厉害。
不能让这莽夫看见了。
旁边。
郑宝山靠着一块石头坐着。
左手掌心的伤也裂开了。
肋下伤口渗着一大片血迹。
布条早被矿灰和汗浸透,黏在肉上。
疼。
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这会儿顾不上疼。
他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真来了?
真有人来了?
他当然听说过夏政委。
王闯之前还说过,等他郑宝山把账还清,就带他去见夏政委。
那时候郑宝山嘴上没敢说,心里却犯嘀咕。
什么夏政委。
听着像个管思想、管训话、管收拾人的角色。
再加上王闯那句“专治不服”,郑宝山心里还发毛。
他这种烂人,最怕见的就是这种人。
怕被看穿。
怕被清算。
更怕人家一句话,直接把他这点刚冒头的活路掐了。
可现在。
隔着几十米塌方。
外面一点一点挖进来的,竟然就是这个名字。
他刚才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
他熟悉矿洞。
太熟悉了。
四十米塌方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堵了一道门。
那是整条命都被山压住了。
里面没器械,外面进不来。
有些地方一撬就塌。
有些地方一挖就垮。
鬼子矿上以前也塌过。
埋进去的人,基本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们这种人,命不值钱。
塌了就塌了。
最多在账本上少记几个工号。
郑宝山甚至都想好了。
这回肯定是要死在里面了。
死在自己替鬼子看过的矿里。
倒也算报应。
所以刚才王闯说不希望夏政委来冒险的时候,他没忍住。
他嘴贱。
他怕死。
他绝望。
他就开喷了。
他说你们这些当兵的牛归牛,外面那位夏政委再有本事,也不是神仙。
他说四十米石头压着,谁来了都白搭。
他说老子郑宝山,这辈子缺德事干得多,死就死了,可惜了你们这些兵。
他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骂别人,还是在骂自己。
可现在。
对面真的传来了敲击声。
真的有人在一点一点挖过来。
张一莽还在那吼,说夏启肯定会来。
郑宝山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慌。
可又想笑。
最后只挤出一句很轻的脏话。
“他娘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灰。
也不知道抹掉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面碎石墙,喃喃道:
“四十米啊...”
“这么快就能挖过来。”
“这是跟阎王爷抢人啊。”
他说得很轻。
轻得只有旁边几个劳工听得见。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劳工哆嗦着问:“郑队长...真能出去?”
郑宝山眨了眨眼。
按他以前的性子,他肯定要骂一句:出去个屁,少做梦。
可这次,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来。
看着那边隐隐传来的敲击声。
忽然低声骂道:
“老子哪知道。”
“老子以前跟鬼子混的时候,只见过把人往死里填的。”
“没见过这种明知道会塌,还往里钻着救人的。”
他顿了顿。
“你们问我,我也懵。”
“这世道...还能有这种事?还有这种人?”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张一莽还在骂。
越骂越响。
越骂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也在给身后那群快要崩溃的人壮胆。
“还有那个谁——郑宝山!!”
张一莽的声音,带着张狂。
“你他妈在旁边瞎嚷嚷什么?什么必死?!!什么出不去?”
“什么这回真栽了?!”
“你知道个锤子!!”
郑宝山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劳工下意识看向他。
郑宝山嘴角抽了抽。
张一莽继续吼。
“你知道夏启是什么人吗?!”
“四十米的塌方算个屁!!”
“就是他妈塌了四百米,夏启都能给你从里面刨出去!!!”
“懂不懂夏政委的含金量!!!”
最后那句“含金量”三个字,张一莽几乎是用吼的。
声音穿透了七米的碎石层。
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通道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夏启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郭云低下头,嘴角在抽。
林轩转过身去,假装在检查支护,肩膀在抖。
周磊靠在石头上,额头还在渗血。
但他笑了,是真的在笑,那种笑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开了。
凌枭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手电重新照向了前方。
灯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牛涛站在那。
这次没忍住,嘴角弧度肉眼可见地上扬了一下。
他抬手,在通道壁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闭嘴,省点氧气。”
对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回传了两声敲击。
咚咚。
明明只是敲击。
却莫名听得出一股子欢快。
牛涛摇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夏启。
但夏启已经蹲下去了。
手贴在前方的碎石上。
“继续。”他说。
凌枭把灯重新打向前方。
光束扫过碎石表面。
老规矩。
从上往下。
从密到松。
夏启的手又开始动了。
收。
筛。
放。
节奏没有加快。
但也没有慢下来。
通道前方。
夏启收走又一块碎石。
前面的缝隙又大了一点。
空气里的汗味更浓了。
还有别的味道。
很难闻。
但夏启没有皱眉。
因为这些味道意味着,前面有活人。
很多活人。
缝隙对面,忽然传来了别的声音。
是哭声。
一个人先哭出来的。
声音很小。
像是不敢哭,又忍不住。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
压抑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
有些人三天前就已经进来了,都是犯过错的人。
鬼子的鞭子在背上抽,逼着他们一锹一锹地挖,挖到腿软,挖到手烂。
有人在第二天就已经断气了,到现在还趴在那里,没有人能给他挪一寸地方。
当塌方来临的时候,他们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此时有人在喊。
“真的有人来了...”
“真的来了...”
“娘啊...我以为出不去了...”
哭声从碎石缝里渗出来。
一声一声。
钻进耳朵里。
凌枭的灯照向前方。
光束里,灰尘在慢慢飘。
通道还在往前延伸。
对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张一莽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这次不是骂人。
“都他妈别挤!排好,一个一个来!”
“谁再往前推老子揍他!”
骂声很大。
但骂声底下,藏着的东西,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是安心。
是劫后余生。
夏启收走一块石头。
又收走一块。
前方的缝隙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