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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线。
陆续有人冲过来了。
第一个是贺东。
他的冲线姿势不算难看，最后五十米还有一个明显的加速动作。
但过线之后。
他的身体立刻垮了。
弯腰。
双手撑在膝盖上。
大口喘气。
“呼...呼...呼...”
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
汗水从额头、鼻尖、下巴往下滴。
滴在跑道的灰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的大腿在抖。
不是轻微的抖。
是那种肌肉已经到达极限，连维持站立都在勉强的抖。
许勇走过来。
“贺东，三十九分五十六秒，预备役第一。”
贺东点了一下头，他没力气说话。
三十九分五十六秒，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在原部队的时候，他的最好成绩是四十一分出头。
今天，他跟着肖扬的节奏，硬生生把自己榨干了，跑出了一个超过个人极限的成绩。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当他抬起头的时候。
他看到了前方二十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夏启和凌枭。
他们站在那里，双手叉腰，呼吸平稳，没有弯腰，没有撑膝盖，没有大口喘气。
连站姿都是放松的，就像...刚散完步。
贺东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自己起跑前说的那句话。
“到时候别把人甩太远就行...”
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
“夏政委...跑了多少？”他开口问。声音沙哑。
许勇看了他一眼。
“三十八分十一秒。”
贺东呲了下牙，咧了咧嘴。
比他快了将近两分钟。
两分钟。
在十公里负重三十公斤里，两分钟是什么概念？
是档次，是层级。
是你拼了老命跑出了生涯最佳，对方连全力都没出。
贺东直起腰，他什么都没说。
往队伍后方走去。
每走一步，大腿都在发酸。
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在他心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
后面的人陆续到了。
一个接一个。
过线。
弯腰。
喘气。
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有人双手抱头，仰面朝天。
有人扶着旁边的栏杆，干呕。
许勇和田宇在终点线报成绩。
“四十分十二秒。”
“四十分三十三秒。”
“四十分四十八秒。”
“四十一分零五秒。”
一个一个地过。
大部分人的成绩集中在四十到四十二分钟之间。
这已经是全军精英水平了。
能被选进这间基地的人，没有一个是弱的。
但每个人过线之后。
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前方看一眼。
看站在那里的夏启。
然后，脸上的表情就会变。
从跑完的释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嫉妒。
更接近...困惑。
和一点点的动摇。
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
自己练了五年六年七年的东西。
被一个新人，轻松超越了。
这种感觉，比跑十公里还累。
队伍的末尾。
B-017跑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最后一百米，他几乎是走过来的。
不是想走。
是跑不动了。
他的步频已经崩溃了。
从第六公里开始，他试图跟住夏启的速度。
跟了一公里。
那一公里，彻底把他的节奏打乱了。
就像一辆小排量的车，试图跟上一辆超跑的巡航速度。
不是跟不上的问题。
是跟了之后，整个系统都过载了。
心率飙到了190以上。
乳酸瞬间堆积到了临界点。
呼吸节奏全乱。
步频从原本的每分钟170步，骤降到150步。
然后140步。
然后...就跑不动了。
后面的四公里，他是靠意志撑下来的。
纯粹的意志力。
踩过白线的那一刻，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差点跪下去。
他撑住了。
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撑着大腿。
弯腰。
喘。
喘到肺都在疼。
许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B-017，四十四分二十七秒。”
四十四分二十七秒。
B-017闭上了眼睛。
四十四分二十七秒。
他进特战队三年，从来没跑过这么慢。
从来没有。
他的常规成绩在四十二分左右，好的时候能进四十一分钟。
今天，四十四分二十七秒。
倒数。
他是两百名预备役里，最后一个到的。
最后一个。
B-017睁开眼睛。
他直起身。
双腿还在抖。
他往前方看了一眼。
夏启站在队伍前方，正在和李锋说什么。
表情很正常。
没有得意。
没有看过来。
就像...根本不在意。
B-017想起了昨天晚上。
自己站在教室里，笑嘻嘻地喊。
“夏政委加油！跑不动了喊一声，我回来接你！”
“超不过夏政委？那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每一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
都像是一巴掌。
抽在自己脸上。
左一巴掌。
右一巴掌。
啪啪响。
B-017的嘴唇紧紧地抿着。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说。
慢慢走向队伍后方，找到自己的位置。
站好。
低着头。
...
训练场。
两百一十人全部归位。
安静。
非常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开玩笑。
昨天晚上那些热闹的声音，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些“给政委留面子”的善意嘲讽。
全部消失了。
跑道边的空气很凉。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阳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铺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们排列在灰土地面上。
一排一排的。
整整齐齐。
沉默。
集体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许勇站在计时点，手里捏着秒表。
他环顾了一圈这些预备役的脸。
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面无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
有人嘴唇紧抿，喉结在上下滚动。
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不动。
有人偷偷往前方瞥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但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人笑。
一个都没有。
许勇把秒表放进口袋里。
他对田宇轻轻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来着。”
田宇没接话。
只是把平板电脑合上了。
队列前方。
李锋走到夏启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感觉怎么样？”
夏启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有余力？”
“嗯。”
李锋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后方那两百张沉默的脸。
昨天那个摄像头记录下的画面。
“超不过回家卖红薯。”
“超不过回家结婚生孩子。”
“给领导留面子，别赢太多。”
李锋的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嘴角。
会发现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
沉默持续了不到十秒。
牛涛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全体集合，一分钟整队。”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直。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方。
牛涛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嘲讽，不安慰，不评价。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下一个科目——靶场。”
没有休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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