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山哭得正投入。
蒲扇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地面,肩膀跟着抽动,眼泪鼻涕混成一片。
“俺的荣妞啊……”
“你咋就这么没了啊……”
“俺还没娶你呢!”
“俺连咱俩以后孩子叫啥都没想好……”
站在他面前的荣静,额角轻轻跳了一下。
“谁要跟你生孩子?”
“嗯?”
擎山抽了抽鼻子。
这声音……
咋有点耳熟?
他终于止住哭声,缓缓抬起头。
灿烂的阳光从天穹洒落,将眼前女子的身影笼罩在一层耀眼光晕之中。
纯金色的火焰战铠贴合着修长身躯,粗重的暗金色鞭身缠绕在手臂上,偶尔荡起一丝金色火苗。
耀眼,陌生。
看着就很不好惹。
擎山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足足好几秒,非但没有认出来,反而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
“大姐……”
“你谁啊?”
荣静:“……”
刚刚还在旁边感叹荣静因祸得福的岩魔首领,默默将脑袋转向了另一边。
岩魔弟弟低下头,看着地面,肩膀却在轻微抖动。
荣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擎山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随后猛地转过头,黑着脸看向旁边的憋笑ing的岩魔兄弟。
“这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你俩刚才干啥吃的?”
“神殿都砸没了,咋还剩下一个?!”
岩魔首领缓缓翻了个白眼。
刚才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是你。
现在人好端端站在面前,嚷嚷着让我们杀了她的还是你。
这我要是真帮你杀了,你又要不高兴了。
荣静深吸一口气。
“不认识老娘了?”
她抬起右手。
缠绕在手臂上的缚日铁索凝聚而成的长鞭自行滑落,荣静双手分别握住长鞭两端,猛地向两侧一抻。
绷!
一声略微熟悉的脆响,在擎山耳边炸开。
擎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
眼前这道身披金色战铠的身影,逐渐与他记忆里那个一身战斗服、手持赤色长鞭的女子重合在一起。
擎山呆呆张开嘴。
“荣……”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荣妞??”
话音出口,擎山又狠狠甩了甩脑袋。
不对。
肯定不对。
荣静明明已经……
他抬起两只大手,对着自己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
响亮,清脆,下手还挺狠,脸颊肉都跟着泛起一阵波浪。
疼。
不是幻觉!
擎山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真的是你?”
他盯着荣静,从那套流淌着金色火焰的战铠,暗金色的长鞭……
“你啥时候换衣服了?!”
荣静嘴角抽了抽。
这是重点吗?
这憨货的脑子,果然和正常人不是一套构造。
可还没等她开口,擎山脸上的呆滞便迅速化作了狂喜。
“哇!”
“荣妞你没死!”
“太好啦!!”
砰!
擎山整个人像是踩中老鼠夹子似的,瞬间从地面弹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落地后,他向前冲出两步,张开双臂,直接朝荣静抱了过去。
换作平时。
以荣静的反应速度,擎山的手臂还没碰到她,长鞭应该已经先一步缠住他的脖子,然后顺势一拽,让他知道什么叫见面先行大礼。
可这一次,荣静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个满脸泪痕、鼻尖通红,笑得像个两百多斤孩子似的傻大个,眼底最后一丝凌厉悄然散去。
身上燃烧的金色火焰,一点点收敛。
下一刻。
擎山粗壮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很用力。
像是稍微松开一点,怀里的人便会再次从眼前消失。
“荣妞!”
“你真没死!”
擎山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双臂一抬,直接将荣静抱离地面,原地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
两人的影子在明媚阳光下不断旋转,荣静新生的长发被风与金色艳阳一同扬起。
发梢偶尔掠过擎山满是泪痕的脸颊,暗金长鞭则随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温柔的弧线。
天穹之上,挣脱束缚的太阳越升越高。
那些曾经被缚日铁链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芒,此刻终于完整地洒向大地,也将紧紧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
荣静任由这个傻大个抱着自己。
听着对方胸膛里那阵又急又重、几乎快要撞出来的心跳,原本还有些悬空的心,也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原处。
原来。
活着见到这个傻子,是这种感觉。
温暖,踏实。
甚至有那么一点幸福。
两人不远处。
岩魔弟弟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正在阳光下转圈的两人,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
“你说我现在过去找他要血脉之力,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岩魔首领认真思考片刻,“是有点不道德。”
岩魔弟弟觉得有道理。
“那就等等吧。”
于是,两尊身形庞大的合道境岩魔,就这么盘腿坐在一旁,一左一右,跟两座门神似的,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下相拥的两人。
岩魔弟弟看了一会儿,忽然感叹。
“真好啊。”
“我也想要个老婆。”
岩魔首领侧过头。
“咱们是无性繁殖。”
“……”
岩魔弟弟沉默片刻。
“那我想要个能聊天的石头。”
岩魔首领重新把头转了回去。
不想搭理自己这个弟弟。
又转了好几圈,擎山才终于舍得把荣静放回地面。
“没事就好。”
“你可吓死俺了。”
擎山夸张地长出一口气,那股气从胸膛里冲出来,吹得荣静额前几缕发丝都轻轻晃了晃。
紧接着,他又不说话了。
只是站在原地,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荣静。
眼神专注,认真,带着一种傻乎乎的深情。
荣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歪头问道:
“看啥?”
擎山咧开大嘴。
“好看,嘿嘿嘿……”
“俺就是看不够。”
荣静无奈地笑了笑。
“以后慢慢看。”
擎山瞪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以后?
慢慢看?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
荣静没有给他继续傻笑的机会。
她抬起手,指了指擎山身后那两尊小山般硕大的岩魔。
“你这里是什么情况?”
“没、没事!”
擎山脸上的傻笑瞬间扭曲了一下。
“能有啥事?”
擎山抬起手,挠着后脑勺。
荣静眉头微微皱起。
审视的目光从擎山脸上缓缓向下,掠过他依旧泛红的眼睛,落在那被重力压制与石阵抽取血脉之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上。
“真没事?”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不久之前,那些岩魔从大地中苏醒时,眼中燃烧的可不是见到远房亲戚的喜悦。
那是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刻骨仇恨。
那一声“窃血者”,更是差点把整片平原都震碎。
这种仇恨。
怎么可能三言两语就化解?
擎山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真没事!”
他用力点头。
“之前都是误会。”
“误会?”
“对!”
擎山的声音忽然提高。
“特别大的误会!”
他眼珠子飞快转动,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汗。
荣静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擎山的眼睛。
“额,真、真的……”
擎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挠着后脑勺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荣静忽然上前一步。
擎山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荣、荣妞?”
荣静抬起手,轻轻擦去擎山脸颊上尚未干涸的一道血迹,又扫了一眼他脖颈处被重力压迫后残留下来的暗红痕迹。
她看着擎山那张努力装出坦然,眼神却已经开始四处乱飘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山哥。”
“你知道吗?”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