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霖前方,坎蒂丝缓缓抬起眼睛。
方才还带着些稚气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额头那枚金色皇冠印记亮着,淡金长发垂在肩后,两对薄翼微微展开。燃烧之树的光从她身后映过来,将少女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可格雷戈感受到的,只有杀意。
“该死的背叛者。”
原本软乎乎的奶音变得清冽。
偏偏这几个字落下后,整棵燃烧之树都跟着动了。
一片片叶子翻转,宽大的枝干上,那些原本安静流淌的血红纹路骤然加快。
远处、近处,无数法则纹路像同时被唤醒,沿着树干一路汇向坎蒂丝。
她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向前点出。金红色的光芒,在她指端凝成一点。
起初只有豆粒大小。
可就在那一点光出现的刹那,格雷戈背后的双翼猛地张开。
危险!
来自合道八重的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一股死亡气息从头顶压下,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将他的神魂、血肉,连同体内的血怨大道一起罩住。
“怎么可能……”
格雷戈抬手按住胸口。
魔帝亲自赐下的血怨法则正在轰鸣。
按理说,那是他最大的底气。
可如今,血怨大道疯狂流转,却没有带来半点安全感。
反倒是胸口那颗被他炼化多年的血精灵之心,正在一下一下剧烈搏动。
格雷戈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他盯着坎蒂丝身后的枝叶,眼前却闪过很多年前的那场大火。
火是他亲手放的。
刺羽族强者封死王庭外围。
血精灵族人被堵在里面,燃烧之树从根部开始燃起,火焰一寸寸爬上树干,将整片王庭照得通红。
他站在外面,看着枝叶化作火星,看着树身焦黑开裂。
直到最后,只剩一截黑炭似的残躯。
血精灵王庭也在那一天被屠得干干净净。
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坎蒂丝指端的金红光芒已经脱手而出。
只有一道细长的光。
格雷戈瞳孔骤缩。
“血怨!!!”
轰!
压抑许久的深渊魔气从他体内炸开。
两只巨大的刺羽向两侧展开,暗金色纹路瞬间被血红覆盖。
格雷戈双手向前一合,胸口的血精灵之心随之亮起,合道八重的血怨大道轰然降临。
一道猩红法则长河从他身后卷出。
里面全是翻滚的人脸、断裂的兵器、扭曲的虚影。
那是他这些年以仇恨、怨念和深渊魔气养出来的力量。
长河一出,四周木壁都被映成暗红。
“给我挡住!”
他双翼猛扇,血怨长河层层叠起,眨眼便在身前堆出数十道屏障。
最外层的防护刚成形,金红光芒转眼吧便到了。
嗤。
那道金红光芒穿过血怨法则,就像烧红的针穿过一层层薄纸。
没有停顿,甚至都没有被削弱多少。
“啊!!!”
格雷戈怒吼,双臂同时往前推。
整条血怨长河被他硬生生压向一点,连胸口的血精灵之心都被逼出大片血色光芒。
轰隆!
两股法则撞在一起。
燃烧之树内部亮得看不见其他颜色。
“我是合道八重!”
“我是深渊魔王!”
“凭什么!!!”
格雷戈在吼。
可那道金红色光芒,已经从血怨长河中央钻了出来。
光芒从他前胸穿入,从背后透出,连同血精灵之心与合道八重的血怨大道,一同贯穿。
格雷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洞。
他抬起手,似乎想堵住,可手掌还没碰上伤口,皮肤已经开始一点点化灰。
“我……不甘心……”
格雷戈抬头看向坎蒂丝。
这一次,眼里的恐惧反倒慢慢散了。
只剩下多年压在心底的怨。
他像是又看见了过去的刺羽族。
一群族人站在王庭外,年轻一辈等着血精灵分下修炼所需的东西,族中强者明明有实力,却仍要先向王庭低头。
那时候他就站在最前面。
每低一次头,他心里的那团火便多烧一分。
“我只是想让族人……不再受血脉的掣肘。”
“为什么?”
他半边身体已经化作灰烬,声音却越来越大。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血精灵,生而高贵,我刺羽族却要永世为奴?!”
“我不甘心!!!”
“啊!!”
最后一声怒吼落下。
格雷戈残余的身体彻底崩开。
只有大片灰烬飘散,混着破碎的血怨法则,一点点消失在燃烧之树的金红光芒里。
木阶前重新安静下来。
坎蒂丝垂下手。
额头的皇冠印记还在发亮,她看着格雷戈消失的位置,眼里没有胜利后的喜悦。
徐天霖坐在树枝上,也没出声。
这仇,算是坎蒂丝自己报了。
“叮叮。”
两声清脆的轻响忽然传来。
徐天霖刚准备把奶茶吸管重新塞进嘴里,动作停了。
格雷戈消失的位置,一点金光亮了起来。
起初像两粒火星。
随后迅速扩散,化作一道比坎蒂丝还高出许多的人形轮廓。
坎蒂丝怔住了,艾尔维斯更是猛地从枝干上站了起来。
金色光芒中,一名血精灵男子缓缓显现。
身材高挑,肩背挺直,一头淡金色长发垂到背后。五官英俊而成熟,尖长的耳朵从发间露出。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清具体颜色,神魂虚影太淡,只有额头那枚金色皇冠印记依旧清晰。
与坎蒂丝额头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道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也没想到还能重新出现。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坎蒂丝脸上。
“坎蒂丝?”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坎蒂丝整个人僵住,她张了张嘴,眼里的冷意像被一下冲散,泪水迅速涌了出来。
“父王!”
她扑出去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眼前的身影太虚了,虚得让她不敢碰。
“父王……真的是你吗?”
“乖女儿,别哭。”
血精灵之王看着已经长大模样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可他来不及多问。
刚刚凝聚的神魂忽然闪烁了几下,肩膀和双臂都淡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加快语速。
“你听着。”
坎蒂丝刚想说话,血精灵之王已经抬手。
一片燃烧之树的叶子自行飘落,停在他掌心。
“时间不多了。”
“拿着这个,去找万族强者。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掌心泛起金光。
一串繁复到让人看一眼都发晕的信息,被仅存的神魂之力一点点压进叶片。
原本普通的树叶上,很快多出了一串金色纹路。
做完这一切,血精灵之王的身影又淡了许多。
腰部以下已经近乎透明。
坎蒂丝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父王,不要……坎蒂丝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血精灵之王看着她,轻轻笑了笑。
“永别了,我的女儿。”
“万族的希望,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最后看了坎蒂丝一眼。
那目光温和得像很多年前,他站在王庭里,看着还很小的女儿抱着果子朝自己跑来。
金色身影从脚下开始散去。
坎蒂丝双手捧着那片树叶,肩膀不停发抖。
“父王……”
她已经泣不成声。
“咳咳……”
一声很不合时宜的咳嗽,从头顶传来。
刚准备彻底消散的血精灵之王一顿。
坎蒂丝也带着泪抬起头。
枝干上,徐天霖眨了眨眼,看了看一个准备永别,一个抱着叶子哭成泪人的父女俩。
“别急着诀别啊……”
他把快喝完的奶茶放到一旁。
“什么克制深渊的方法?”
“还有,你当初怎么回事,不准备给你女儿说明白?”
“细说,咱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徐天霖从兜里摸出之前坤金鼠递来的瓜子,往掌心一倒,摆明了准备坐这儿好好吃个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