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中央那片被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
黄博和王宝墙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苏洛那句“让他们看看,喜剧到底应该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下子就把他们心里那点胆怯给干没了。
后台都来了,还怕个鸟?
干就完了!
黄博清了清嗓子,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央视大楼里被训得唯唯诺诺的演员黄博,而是那个一心想上电视、爱慕虚荣又带着点小聪明的农民,“博丫蛋”。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导演”,点头哈腰的开了口。
“导演,您好!我是……我是来自山东青岛平度的,我叫博丫蛋!”
王宝墙也立马进入角色,像个锯嘴的葫芦,憨憨的跟在黄博身后,瓮声瓮气的补充道:“导演好,俺是强子,是他弟。”
赵副导抱着胳膊,冷着一张脸,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他那表情就差把“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演出什么花来”给写在脸上了。
他身边的几个老艺术家也板着脸,一个个都跟考官似的。
两人第一次进城里的大饭店,看什么都新鲜。
“哥,这饭店真亮堂!”强子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可不!”博丫蛋挺起胸膛,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这叫排场!强子,记住了,一会儿见了导演,机灵点,别给哥丢人!”
黄博又演起了服务员,端着一盘免费的凉拌海带丝走了过来。
博丫蛋夹起一筷子尝了尝,咂咂嘴,然后一本正经的对着空气里的“导演”说:“嗯!导演,您尝尝,这城里的大菜就是不一样,这海带丝都带着一股子……一股子国际范儿!”
强子也跟着猛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的附和:“哥,好吃!比咱家喂猪的菜叶子有嚼劲!”
“噗!!”
会议桌旁,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副导演没绷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赵副导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副导演赶紧低下头,用本子挡住脸,可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憋得够呛。
接下来,是点菜环节。
服务员递上菜单,博丫蛋装模作样的翻着,眼神在那些昂贵的菜品上飘过。
最后,他盯着“澳洲大龙虾,时价”这几个字,愣住了。
强子凑过去,小声问:“哥,啥叫时价啊?”
博丫蛋压低声音,故作高深的解释道:“时价你都不懂?就是……按时间算钱!咱们吃得越快,它就越便宜!”
他拍了拍强子的肩膀,叮嘱道:“所以一会儿上了菜,咱俩得赶紧吃,听见没?别让导演破费!”
强子一听就信了,看着哥哥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哥,你懂得真多!”
博丫蛋得意的挥手,对着服务员豪气冲天的喊道:“服务员!给我们来一盆这个时价的龙虾!”
这一下,连坐在主位上的总导演郎导都绷不住了。
他嘴角咧得老大,赶紧拿起手里的本子挡住了半张脸,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赵副导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种他眼中的“低俗”包袱,正一点一点的扒拉下他的权威。
他紧紧的盯着场上,就是不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小品继续。
“导演”终于来了,博丫蛋为了展示自己的才艺,掏出一把唢呐,吹了一段《百鸟朝凤》。
结果因为太紧张,吹破了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听起来跟杀鸡似的。
“导演”被吓了一跳,博丫蛋却面不改色的解释:“导演,这是我们村最新流行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吹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意料。”
强子在旁边耿直的拆台:“哥,你别吹了,咱村的狗都让你吹得见你就绕道走。”
“哈哈哈!”
这次,好几位老艺术家都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位拍着桌子,直喊“哎哟,这俩活宝”。
赵副导的脸已经由青转紫。
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高压锅上,周围的笑声马上就要把他顶飞了。
他紧紧抿着嘴,腮帮子上的肉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吃完饭,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先生您好,一共是……两千八百八十八。”
博丫蛋一听,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哆哆嗦嗦的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最后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半天,也才一百多块。
他脑子一转,一把拉住“导演”的手,说:“导演,这顿我请了!但是吧,我们农村人有个规矩,吃饭不能给钱,给钱伤感情!”
“我们讲究……以物易物!”
说着,他把怀里那把破唢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这把祖传的唢呐,开过光的,就顶这顿饭钱了!”
“导演”一脸为难。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强子,默默的从身后扛出一个巨大的麻袋,“砰”的一声,重重的放在地上。
他解开麻袋口,里面露出满满一堆……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
强子拍了拍麻袋,一脸真诚的对服务员说:“同志,俺哥没钱,俺有。”
“这些土豆,都是俺家自己种的,没打农药,纯天然绿色食品,你看看能顶多少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够的话,俺……俺再给你背一麻袋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轰”的一下,笑声炸开了锅。
总导演郎导笑得再也端不住架子,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捂着肚子直哎哟。
那几个老艺术家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喊“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这小品太费腮帮子了”。
而一直强撑着的赵副导,一看到那袋土豆,再也撑不住了。
他身子抽搐了几下,跟着发出一声憋不住的爆笑。
那笑声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嗝……哎哟……我的妈呀……”
他笑得岔了气,眼泪都飙了出来,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指着场上的黄博和王宝墙,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笑得在椅子上直哆嗦。
苏洛靠在椅子上,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老古董,慢悠悠的啃完了手里的最后一口苹果。
这场仗,稳了。
表演结束,黄博和王宝墙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场,两人脸上都带着痛快。
会议室里还回荡着此起彼伏的笑声和咳嗽声。
赵副导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看向黄博和王宝墙时,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轻蔑和瞧不起人的劲儿。
反倒是多了几分欣赏,神色很复杂。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他鄙夷为“上不了台面”的剧本《不差钱》,翻开,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他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博丫蛋……强子……”
“这名字……嘿,还真特么的是这么个味儿……”